第751章 收回去(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彻底醒了之后,老根没有往外走。老褐树新籽那一路,从暖岩翻上来的那口气润开了老根深处的纤维,暖意醒了,水汽醒了,陈光醒了。全醒了之后,没有往外走,而是往里收。暖意从纤维深处极慢极慢地往里收了一小截,收得很轻很轻,像人睡醒了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收进去之后暖意蹲在更深的地方,稳稳亮着。水汽也从纤维缝隙里极慢极慢地往里渗了一小截,渗进更细的缝隙里,蹲在那里。陈光从枯皮表面极慢极慢地往里沉了一小截,沉进枯皮更深的纹路里,稳稳滑着。都不往外走,都往里走。走回自己醒过来的地方,走回那口气贴着的地方。
雷霆蹲在石头窝旁边,手掌贴着石阶。掌心底下极深极深的地方,老根深处那口气贴着的位置,暖意、水汽、陈光全往里收了一小截,全蹲在了更深的地方。那口气还贴在那里,它们走回来,贴在那口气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雷霆把手掌从石阶上抬起来,掌心没有带走温度。不是它们不给,是它们收回去了。收回去了就不往外给了。“收回去了。醒了,不急着往外走,先收回去。上一轮走得太远了,走到所有能走到的地方。走累了,沉眠了很久。现在醒了,先把伸出去的东西收回来。收回去,蹲在更深的地方。等蹲够了,再往外走。又是一轮。”
路遥坐在门槛上,脚心贴着自己那两块印子。印子旁边的四棵新草,老根收回去的时候,草叶尖上凝着的水珠轻轻往里收了一小圈。水珠小了一小圈,但光更稳了。他把赤松子的雷尺从袖口里抽出来,尺尾凹槽深处的树脂层边缘也收回去了。暖意、水汽、树脂自己沉眠的温度,全往里收了一小截,全蹲在了树脂纤维更深的地方。尺身里的光流过的时候,枯皮不接,光也不停,但光流过的时候枯皮知道光来了,只是它正忙着收回去。像很久以前赤松子握着它的时候,手松开了,尺身没有追,而是把掌心留下的温度往尺心深处收了收。
雷十八的手回去得最齐。五小段老根深处的暖意、水汽、陈光同时往里收了一小截,同时蹲在更深的地方。
雷三十二的手回去得最轻。三小段银白色的老根深处轮着往里收。最小的那截最先收,然后是中间那截,最后是最大的那截。次序和沉眠时一模一样,和彻底醒时一模一样。
雷八十二的收回去得最散。三小段竹青色的老根深处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同时往里收。老根最深处那截根尖,暖意往里收的时候根尖轻轻合了一下。不是握紧,是合。像人把摊开的手掌轻轻合上,不握拳,就合着。合上之后根尖安安稳稳地蹲在那里。土里靠近的那截,水汽往里渗进更细的纤维缝隙,渗进去之后不再走动,就蹲在那里润着。老叶叶心深处那截,陈光往里沉进枯皮更深的纹路,沉进去之后不再滑过来滑过去,就稳稳待着。
雷一百五十九的隔着细缝同时收回去了。两小段碧青色的老根深处同时收了一小截,同时蹲在更深的地方。
雷两百零九的收回去的时候,淡紫色的老根深处,紫也往里收了一小截。收进去之后只蹲在更深的地方,不往外透了。枯皮表面的紫色淡了一层,不是褪色,是收回去了。
雷三百零六空白深处那粒新光籽的也收回去了。没有实体,但淡蓝色的黑暗深处,光往里收了一小截,蹲在更深的黑暗里。
路遥把《雷音》翻开。夹在书页之间的老根深处也收回去了。暖意、水汽、书页更深处漫上来的温度全往里收了一小截,全蹲在纸页纤维更深的地方。纸页之间流过温度的时候,温度从旁边走过去,枯纸没有接。不是不接,是它正在收回去。像很多年前赤松子把这片叶子放在营地门口的那个清晨,叶子落在苔藓上,苔藓接住叶子,然后风停了,然后时间过去了,然后叶子把落在苔藓上的重量轻轻往自己叶心里收了收。
天快亮的时候,营地门口搁着一片雷默树叶子。是老褐树新籽的老根收回去之后那个清晨落下来的。路遥把叶子拈起来,叶柄断口处往里收了极小极小的一小截。他把叶子放在石头窝里,落叶的枯皮深处也往里收了一小截。两片叶子静静叠在一起,都醒着,都收回去了一小截。
赤松子还光走过的那条路上,风从营地吹过去,把三百多段老根收回去的动静——赤金的五小段同时往里收齐、银白的三小段轮着收、竹青的三小段在三个地方同时往里收老根尖轻轻合上了、碧青的两小段同时收、淡紫的紫收回去了、淡蓝的光收进更深的黑暗里——同时送到那条路上。路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来,每一片落叶的枯皮深处都往里收了一小截。
醒了,不急着往外走。先把伸出去的东西收回来,收进更深的地方。暖意蹲在那里,水汽蹲在那里,陈光蹲在那里。收回去不是结束,是重新开始。等蹲够了,会再往外走。走过路,走进网,走进根,走进叶脉。把这一轮收回去的温度,再传出去。又是一轮。收回去,从最深的地方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