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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传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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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粉攒足了分量,风一来就站不住了。老褐树新籽的那一小粒黑褐色花粉,蹲在花蕊顶端攒了整整七日。整株的光和水汽交替着往上送,花蕊借助力气,花粉一天一天鼓大。从淡褐色鼓成深褐色,从深褐色鼓成黑褐色。鼓到第七天早上,花粉粒已经沉甸甸的,把花蕊顶端压得微微往下弯了一小点。

那天早上起了风。不是大风,是从雷默树林方向穿过来的清晨微风,带着老褐树叶子淡淡的苦味。风轻轻拂过石头窝上方,五片花瓣被吹得轻轻晃了晃。花粉也跟着晃了晃,晃完没有落回去,从花蕊顶端轻轻浮了起来。

不是飞,是浮。极小极小的一粒黑褐色花粉,乘着微风缓缓升到花瓣上方。五片花瓣轻轻托了一下,向送客的主人轻轻抬了抬手。花粉浮过花瓣边缘,浮进空气里。风接着它,带着它往远处走。不是乱飘,是顺着风的方向稳稳地移动。飘了大约两株苗的距离,落到了另一株老褐树苗的花朵上。

那株苗长在石头窝边缘,主干蹿得比别处矮一小截,开花也晚了几天。它的花瓣刚铺开不久,五片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平,花蕊顶端空空的,正等着。花粉落下去,不偏不倚落在花蕊顶端。花蕊轻轻接住了,往里收了一小下。

雷霆蹲在石头窝旁边,看着花粉从这一朵花飘到那一朵花。风一阵一阵地吹,花粉一粒一粒地飘。每一粒都飘得不远,但每一粒都稳稳落到了该落的地方。“传粉了。花粉攒足了分量,风一来就走了。不是被风吹跑的,是风来的时候它已经攒够了,自然就浮起来了。飘得不远,但够用了。落下去的地方有新花蕊接着,接着了就结新籽。传粉不是飞得越远越好,是落得越准越好。”

整片营地里的三百多株小苗都在传粉。同一阵清晨微风拂过营地,各色花粉同时浮起来。赤金色的花粉从雷十八那几株小苗的花朵上浮起,乘着风往东边飘。银白色的花粉从雷三十二那几株小苗的花朵上浮起,乘着风往西边飘。竹青色的花粉、碧青色的花粉、淡紫色的花粉,各色花粉乘着同一阵风同时浮起来,在营地中央的空气中轻轻交错。不碰撞,不混杂,各自顺着各自的方向飘。

老根旁那株雷八十二的竹青色花粉飘得最远。它乘着一阵穿堂风飞过了大半个营地,落在了另一株竹青色小苗的花蕊上。那株苗是土里那株的须根在深处碰过的邻居,两株苗的须根在土层深处早就打过照面,现在花朵也碰在一起了。须根的相触在地下,花粉的相触在地上,一株接一株,整片营地的联系越来越密。

那两百零九的淡紫色花粉飘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小缕极淡极淡的紫。紫不是光,但花粉浮过空气的时候,紫也轻轻跟着。飘过的路径留下极细极细的一小条紫痕,风一吹就散了。但花粉落进新花蕊的那一刻,紫也跟着落了下去。新花蕊接住花粉,也接住了那一小缕紫。紫沉进花蕊深处,和花粉一起裹在花心里。

路遥坐在门槛上,脚心贴着自己那两块印子。印子旁的四棵草也在传粉。碧绿色的花粉从草花顶端浮起来,乘着微风落到了另一棵草的花蕊上。草叶尖上停留的水珠轻轻晃了晃,晃完稳稳停着。水珠里收着花粉浮起、风送一程、落进新花蕊的整个过程。他把赤松子的雷尺从袖口里抽出来,尺尾凹槽里那粒新树脂籽也在传粉。深褐色的树脂花粉从树脂花蕊顶端浮起来,乘着窗口穿进来的微风,落到了凹槽里另一粒更小的树脂籽的花朵上。两朵树脂花轻轻碰在一起,尺身微微温了一小下。

花粉落稳之后,花蕊开始往里收。接住花粉的那一小截花蕊极轻极轻地合拢,把花粉裹在最中心。合拢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收。从花蕊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往里卷,像把掌心收到的珍贵东西轻轻握起来。卷到最里面,花粉被花蕊完全裹住了。然后整根花蕊开始往里沉。不是枯萎,是沉。花蕊裹着花粉,沉进花心深处。花心接住了,轻轻动了一下。那是果实开始孕育的动静。

花蕊沉进去之后,五片花瓣没有马上落。它们还铺着,继续托着晨光。整株的力气还在往上送,不再送给花蕊了,而是全部送到了花心深处。花心借住力气,开始一点一点鼓起来。极小极小的一小点鼓起,比当初的花蕾还小,但比花蕾沉。那是果实的雏形。

花瓣继续铺了三天。三天里,花心鼓得越来越大,从米粒大小鼓成绿豆大小。花心表面的深褐色越来越沉,不再透光,而是把光收进去。整株的力气还在往里送,花心还在鼓。花瓣托着晨光,给花心挡着太强的直射光,只漏最温和的散射光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营地门口落下一片雷默树叶子。是老褐树新籽的花粉传出去、花蕊接住、花心鼓成绿豆大小之后那个清晨落下的。路遥把叶子拈起,水珠里记录着花粉浮起、风送一程、落进新花蕊、花蕊合拢、花心鼓大的整个过程。水珠停在花瓣旁边,被还在铺着的花瓣托着,亮得透透的。

赤松子还光走过的路上,风从营地吹过去,把三百多株小苗传粉的温度送往那条路上。三百多小粒花粉同时乘着风浮起来,同时落到各自该去的地方。花粉落了,花蕊收了,花心鼓了。花还在铺着,果已经在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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