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授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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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粉蹲在花蕊顶端,等了好些天的风。核心里走出来的那一点陈光稳稳亮在花粉正中央,今晨刚接住的新光并排亮在旁边。两缕光一个沉一个亮,沉的是裹了整整一季积下来的,亮的是今天才从雷默树林方向穿过来的。花粉粒被两缕光同时托着,沉甸甸地蹲在花蕊顶端,把花蕊压得微微往下弯了一小点。它还在等,等一阵能把它送出去的风。
那天后半夜起了南风。风从雷默树林方向穿过营地,带着老褐树叶子淡淡的苦味,穿过石头窝,穿过石阶缝。风拂过花蕊顶端的时候,花粉轻轻晃了晃,晃完没有落回去,从花蕊顶端轻轻浮了起来。不是被风吹跑的,是它自己松开的。攒够了分量,风一来就自然松开了。
极小极小的一粒深褐色花粉,乘着南风缓缓升到花瓣上方。五片已经卷开的花瓣轻轻托了一下,向送客的主人抬了抬手。花粉浮过花瓣边缘,浮进空气里。南风接着它,带着它往石阶缝上方走。石阶缝里还有另一株老褐树苗,比这株矮一小截,开花也晚了几天,花瓣刚卷开不久,花蕊顶端空空的,正等着。花粉飘到那朵花上方的时候,极轻极轻地落了进去,不偏不倚落在花蕊顶端。花蕊轻轻接住了,往里收了一小下。
雷霆蹲在石头窝旁边,看着花粉从这一朵花飘到那一朵花。石阶缝里风不大,花粉飘得不远,但每一粒都稳稳落在了该落的地方。“传粉了。不是风把它吹跑的,是它自己攒够了分量,风一来就松开了。裹了一整季的陈光,今天刚接的新光,两缕光都裹在花粉里,一起落到另一朵花的花蕊上。传粉不是结束,是把两株苗连在一起了。花粉落下去的那朵花,会结出裹着两株苗力气的新籽。”
路遥坐在门槛上,脚心贴着自己那两块印子。印子旁的四棵草也在传粉。碧绿的花粉从一朵草花顶端浮起来,乘着南风落到了另一朵草花的花蕊上。草叶尖上停留的水珠轻轻晃了晃,晃完稳稳停着。他把赤松子的雷尺从袖口里抽出来,尺尾凹槽里那粒新树脂籽也在传粉。深褐色的树脂花粉从一朵树脂花顶端浮起来,乘着窗口穿进来的微风,落到另一朵树脂花的花蕊上。尺身里的光微微温了一小下。
雷十八的花粉飘得最齐。五株赤金小苗的花粉同时浮起来,乘着同一阵南风同时落到隔壁的花朵上。花粉落稳之后,花蕊极轻极轻地合拢,把花粉裹在最中心。裹完了,花蕊没有马上往里沉,而是先轻轻顿了一下,像在认这粒花粉里裹着的东西。它认出了核心里走出来的那一点陈光,也认出了今天刚接的新光。两缕光都认出来了。认完了,花蕊极轻极轻地往里收了一小下,开始裹着花粉往花心深处沉。不是枯萎,是沉。裹着花粉,沉进花心深处。花心接住了,轻轻动了一下。那是果实开始孕育的动静。五片卷开的花瓣没有马上落,还稳稳托着晨光,给花心挡着太强的直射光。
雷三十二的花粉飘得最轻。三株银白小苗的花粉依次浮起来,依次落到隔壁花蕊上。银白的花粉裹着极淡极淡的凉意,凉意被花蕊认出来之后,轻轻收进花心深处。
雷八十二的花粉飘得最远。老根旁那株,花粉浮起来的时候老根边缘干枯了许久的部分轻轻往上承了一下,把自己深藏了一冬的陈光也匀了一小缕送上来。陈光顺着侧根须往上走,走过环纹,走到花蕊,和正要往外飘的花粉碰在一起。花粉裹着老根送来的陈光,裹着核心里走出来的旧光,裹着今晨的新光,三缕光一起飘到隔壁花蕊上。那朵花的花蕊接住三缕光,往里收得比别处更深一小层。土里那株,花粉飘起来的时候土层深处的水汽顺着石壁根部那道缝隙渗过来,轻轻润着花粉,花粉接住水汽,落进隔壁花蕊时润了一小层。叶心那株飘得最静。它在石阶缝里积淀最厚,花粉裹着的那一缕陈光最亮,落进隔壁花蕊时稳稳当当,花蕊合拢得最干脆。
那两百零九的花粉飘起来的时候,籽心处那一小缕紫也跟着飘了出去。紫不是光,但花粉浮过空气的时候,紫也轻轻跟了一小截。花粉落进隔壁花蕊,紫也跟着落了下去。花蕊裹住花粉的时候,紫也轻轻裹在了里面。
花粉落稳了,花蕊合拢了,花瓣还铺着。整株的力气不再分给花蕊了,全部送到花心深处。花心借住力气,开始一点一点鼓起来。极小极小的一小点鼓起,比当初的花蕾还小,但比花蕾沉。那是果实的雏形。裹了两株苗粒气的籽,就要开始长了。
天快亮的时候,营地门口落下一片雷默树叶子。是老褐树新籽的花粉飘到隔壁花蕊上、花蕊合拢、花心开始鼓起来之后那个清晨落下的。路遥把叶子拈起,水珠里收着花粉浮起、两缕光裹在一起、落到隔壁花蕊、花蕊认光合拢、花心鼓起的全过程。水珠停在卷开的花瓣旁边,被花瓣稳稳托着。赤松子还光走过的路上,风从营地吹过去,把三百多株新苗传粉的姿态送往那条路。三百多粒花粉同时裹着各自的陈光和新光,同时飘到隔壁的花朵上。花粉落了,花蕊收了,花心鼓了。风把这一株的陈光和那一株的新光糅在一起,糅成了下一轮的籽。籽开始长了,又是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