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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护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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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节气那天,石头村来了个不速之客。

不是张府的人,也不是县衙的人。是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道士,背着一口桃木剑,腰间挂个葫芦,手里摇着把破蒲扇。他在村口老槐树下坐了半个时辰,也不跟人搭话,就盯着那片收完南瓜的地发呆。

小念恩从学堂出来倒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老道士的目光从地里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小姑娘,你身上有苏晚晚的气息。”

小念恩把水桶放下,“道长认识我外婆?”

“何止认识。”老道士摇了摇蒲扇,“当年她在清虚仙宗搞契约革新,老道刚好路过,被她拉去做了三年客卿。那三年,老道签过的契约比一辈子画的符都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是念念的女儿?”

“外孙女。我叫小念恩。”

“小念恩,好名字。”老道士走过来,看着学堂院子里那堆留种的南瓜,“听说你在这一带搞种子契约,把张大户气得够呛。”

小念恩没接话。她不知道这道士是敌是友,但既然能说出外婆的名字,至少不是张府派来的。

“道长怎么称呼?”

“道号玄朴,俗家姓李。”老道士从葫芦里倒了杯水喝,“路过此地,听说有人在教种地,顺道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护籽。”玄朴把葫芦挂回腰间,“种地容易,留种也不难,最难的是护籽。籽从离枝到入土,中间要熬过一整个冬天。冬天冻,春天涝,还有虫咬鼠偷人惦记。你能把籽护到明年开春,才算真本事。”

小念恩看着院子里那堆南瓜,“道长是说,有人会来偷种子?”

“不止偷。”玄朴的蒲扇停了,“张府那位大公子回去以后,把你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张大人。张大人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姑娘留不得。’”

小念恩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把水桶里的水倒进院子角落的水缸里,动作不紧不慢,“张大人想怎么留不得?”

“明面上他不敢动你。你是清虚仙宗苏晚晚的外孙女,动了你,等于跟整个清虚仙宗宣战。他一个县里的富户,没这个胆子。”玄朴摇着蒲扇,语气慢悠悠的,“但暗地里,法子多得很。偷你的种子,烧你的学堂,买通县衙给你安个聚众闹事的罪名,随便哪一样都够你受的。”

“他试过了。”小念恩说,“上回钱管事来收种苗税,拿的是假公文。”

“那是试探。”玄朴看着她,“试探你的底线,也试探你的手段。你当时要是认了,他现在已经把石头村的南瓜地全吞了。你没认,他才换了个法子,让他儿子来谈买卖。买卖又没谈成,下一步是什么,你猜得到吗?”

小念恩沉默了一会儿,“他会动种子。”

“对。”玄朴蹲下来,拿起一个留种的南瓜,用手指弹了弹瓜皮,“这些南瓜,放在学堂院子里,一把火就能全烧光。就算不烧,夜里来几个人,拿麻袋一装,扛了就跑。你一个人,守得住吗?”

“守不住。”小念恩说得很干脆。

玄朴挑眉,“那你还把种子全堆在院子里?”

“因为还没到时候。”小念恩走到那堆南瓜前,拿起一个贴了“柳树村刘大柱”纸条的南瓜,“这些种子下周就要分下去了。但分下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小念恩没回答,转身走进学堂,拿出一个木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契约,每一份都写着一模一样的条款,底下按着红手印。

“种子契约,每户一份。上面写得很清楚:领种多少,地亩数多少,明年收成后须将最好的籽分给至少三个村子。”她把契约摊开,“但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教他们怎么护籽。怎么晒籽、怎么存籽、怎么防虫、怎么防冻。每一步都教会了,种子才算真正到了他们手里。到了他们手里,张大人就算把学堂烧了,也拿不走所有种子。”

玄朴看着那叠契约,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笑意很深。

“你跟你外婆一模一样。她当年也是这么干的。契约签了不算完,还要把守契约的本事教给每一个签字的人。有人问她,你把本事都教出去了,人家学会了不认你怎么办?她说,他们可以不认我,但契约已经签了,本事已经学了,规矩已经进了心里。他们认不认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认规矩。”

他把南瓜放回原位,站起来,“小念恩,老道收回刚才的话。你不需要别人提醒怎么护籽。你已经在护了。用契约护,用规矩护,用三百多户人家的手护。”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狗娃跑进来,脸冻得通红,“念念姐姐,村口来了好多人!都拿着麻袋!”

小念恩和玄朴对视一眼,一起往村口走。

村口老槐树下站了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人手里都拿着麻袋,有的还推着独轮车。但他们不是来抢种子的。领头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看见小念恩走过来,颤巍巍迎上去。

“念念姑娘,可算找到你了。”

小念恩扶住她,“婆婆是哪个村的?”

“青石沟的,离这儿三十里山路。”老婆婆抓着她的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听说石头村有个念念姑娘,教人种好南瓜,还白送种子,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小念恩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人,“婆婆,你们走了三十里山路来的?”

“三十里算啥。”老婆婆身后的汉子瓮声瓮气地说,“俺们村今年南瓜全烂在地里了,种了三年都是这样。听人说石头村的种子好,不会烂,俺们就想来领一点。念念姑娘,俺们带麻袋了,给多少都行。”

小念恩看着这些人。

他们穿得都很单薄。有几个女人脚上的布鞋磨破了,用草绳绑着。一个半大孩子缩在大人身后,冻得嘴唇发紫,还死死攥着手里的麻袋。

“青石沟有多少户人家?”

“四十三户。”老婆婆说,“都是种地的,没有富户。”

“地呢?”

“旱地多,水浇地少。全村加起来不到两百亩。”

小念恩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青石沟不在原定的分种计划之内。留种的南瓜数量有限,按户按地分,刚好够柳树村、槐花村、桃林村三个村子。如果再加青石沟,种子就不够了。

“婆婆,你们村的地,适合种什么品种的南瓜?”

老婆婆愣了一下,“品种?”

“对。是坡地还是平地?沙土还是黏土?浇水方便不方便?”

“坡地多,沙土,浇水得去山下挑。”那汉子又插嘴,“种的南瓜都是老品种,皮厚,耐旱,但是肉少,还容易烂。”

小念恩点点头,转身往学堂走,“婆婆,你们在村口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她回到学堂院子里,蹲在那堆留种南瓜前,一个接一个地挑。挑的不是最大的,也不是品相最好的,而是最耐旱的。皮略微厚一些,瓜型偏长,这些都是适应沙土和缺水环境的特征。

挑了一刻钟,挑出了四十三个南瓜。

顾念恩在旁边看着,“这些不是最好的。”

“对。”小念恩把挑好的南瓜搬到独轮车上,“最好的种子不一定适合所有人。青石沟的地,种不了咱们这种薄皮南瓜。薄皮南瓜需水多,种在沙土坡地上活不了。得给他们耐旱的品种。”

她把独轮车推到村口,停在老婆婆面前。

“婆婆,这四十三个南瓜,是耐旱品种。皮比普通的厚一点,但比你们的老品种薄多了。种在坡地上不用天天浇水,只要底肥施足,坐果期追一次草木灰,就能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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