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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 端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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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前七天,黄泥岗的南瓜开花了。

狗娃在信里夹了一朵压干的雄花,花瓣已经扁了,但花粉还在。花药上密密麻麻的黄色粉末粘在油纸上,像撒了一层碾碎的阳光。信是托那个走乡串户的货郎带来的,货郎说狗娃在黄泥岗晒黑了一圈,但精神头比走的时候还足,说话的声音都大了。

“二丫,黄泥岗的南瓜开花了。第一批移栽的苗全部成活,五十二株,一株没少。田村长说他种了三十年南瓜,没见过这么齐的出苗率。最早开花的几株已经传完粉了,我教他们认公花母花,认花粉量,认柱头授粉的时机。田村长学得快,第二天就能自己上手。他现在每天早上蹲在田埂上,一朵一朵地看,比看孙子还仔细。野猪岭和断崖沟的种子也发了,我去看过一次,山路太难走,来回走了四个时辰。但两边的苗都出得不错,野猪岭的土是黑砂土,偏酸,我让他们在定根水里加了一点点草木灰。断崖沟的地是梯田,浇水得从山涧里一桶一桶往上提,劳力不够。我跟田村长商量了一下,把黄泥岗的三户壮劳力跟断崖沟的七户绑了一个互助契,农忙时互相帮工,不算银子,算工时。等秋收后再结算。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念念姐姐说过契约不能跨村绑定太多,否则容易乱。但断崖沟只有七户,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浇不过来。不帮,苗就会旱死。帮了,契约就复杂了。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如果不对,下次来信你骂我。”

“另外有一件事。马通判上周来了一趟黄泥岗,带了三个人,说是府城农桑司的书吏。他们在黄泥岗待了两天,把狗娃做的育苗记录、移栽记录、契约存根全部看了一遍。临走的时候,马通判跟我要了一份契约样本和三粒黄泥岗本地留种的南瓜籽。他说府衙准备在五个县推广种子契约,需要一个成熟的操作模板。我问他为什么选黄泥岗,他说因为黄泥岗的条件最差。条件最差的地方都能做成,其他地方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二丫,你帮我问问念念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选最差的?”

小念恩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二丫在旁边等着,手里拿着笔,准备记回信要点。她已经从桃林村回来了,盗苗案追偿全部处理完毕。四十三株被盗的苗追回了三十八株,剩下的五株对方已经移栽下地、根系扎深了,强行拔出来反而会死。二丫跟孙二娘商量以后,改成让对方签了一份“以工代偿”契约,秋收后帮桃林村翻三天地,抵那五株苗的账。

“念念姐姐,狗娃哥问马通判为什么选最差的地方。我答不上来。”二丫把笔搁下。

“因为最差的地方最难造假。”小念恩站起来,走到学堂门口。石阶缝里那两株南瓜苗的主蔓已经爬出去将近一丈远了,藤蔓粗壮,叶片浓绿,每片叶子都有蒲扇那么大。先出芽的那株,主蔓顶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花苞还裹在绿色的萼片里,鼓胀胀的,像个捏紧的小拳头。“黄泥岗的土是灰黄土,板结、偏碱、缺水。这种地方都能靠契约把种子推广开,别的地方就更没有借口了。他不是在挑刺,是在立标杆。标杆立在最难的地方,别人想推脱就没话说。你告诉他,他没做错。互助契虽然复杂,但只要条款写清楚、工时记明白、结算方式双方认可,就能签。契约不是不能跨村,是不能乱跨。他绑的三户和七户,劳力互助,各取所需,不涉及种子分配,不影响原契约的核心条款。这不算乱了规矩,是规矩的延伸。”

二丫飞快地记下来。

“还有,你告诉他,马通判要契约样本和本地留种,是要把黄泥岗的经验做成府衙的农桑推广章程。章程一旦定下来,就不是石头村一个点在推,是整个府在推。到时候会有更多的村子签契约、种优种、分种子。狗娃做的那本育苗移栽记录,就是章程的底稿。”

二丫写到最后一句,笔尖顿了一下,“念念姐姐,府衙把黄泥岗的经验做成章程,那我们石头村算什么?”

“算根。”小念恩转过身,“章程是叶子,根在石头村。叶子可以铺到很远的地方,但根还在这里。没有根,叶子铺得再开也活不了。狗娃在黄泥岗做的事,就是把石头村的根须伸到了黄泥岗的土里。根须伸得越远,主根就越稳。主根稳了,整棵藤就死不了。”

她重新拿起那朵压干的雄花,对着阳光看。花瓣已经干透了,薄得像蝉翼,光从花瓣背面透过来,能看清每一条纤细的维管束。花粉粒在油纸上铺成一小片金黄色的扇形,有些已经散开了,有些还聚在花药裂开的位置,保持着刚从花里剥出来时的形状。

“狗娃寄这朵花回来,不只是报信。”她把花小心地放回油纸里,“他是在告诉我们,黄泥岗的南瓜进入花期了。花期是最关键的一步。根扎了,蔓抽了,叶展了,最后能不能成,看花。花开了,传了粉,坐了果,籽才能成。他把第一朵雄花寄回来,意思是——前面的路都没白走,花开了。”

二丫把回信写好了,念了一遍给小念恩听。小念恩点头,她又把信纸折好,放进油纸包里,等货郎下次来的时候带走。

下午,石头村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张瑞。

他不是骑马来的,是走路来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袖口挽到肘弯,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底沾满了泥。身后没有家丁,没有随从,只有一个背竹篓的小书童。竹篓里装的不是银子,是半篓草木灰。

小念恩正在院子里给新移栽的南瓜苗追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瑞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

“张公子,你这身打扮,是来种地的?”

“来赔礼的。”张瑞走进院子,从书童背的竹篓里捧出一把草木灰,放在石桌上,“桃林村的事,不是我指使的。但我认得那几个偷苗的人,是张家庄子的佃户。他们用的地是张家的地,他们偷的苗是石头村的苗,这个账我认。草木灰是赔桃林村的,我已经让人送了三袋过去,这一袋是赔石头村的。不多,但都是我亲手烧的。”

小念恩看着他。张瑞比去年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下颌线也硬了。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精明外露的亮,而是一种更沉稳的东西,像淬过火的铁。

“你烧的?”

“烧了三天。”张瑞把手翻过来,掌心上有几个水泡刚结痂的印子,“以前只知道草木灰能肥田,不知道烧灰这么费事。秸秆要晒到八成干,烧的时候火不能太大,太大了灰飞了,太小了烧不透。一担秸秆只能烧出小半袋灰。张家庄子有三十亩地,全用草木灰追肥的话,我一个人烧一整个冬天都不够。”

小念恩拿起那把草木灰,用手指捻了捻。灰质细腻,颜色灰白,没有烧透的炭渣,是上好的钾肥。

“你去年说,张家买地囤种的路走不通。我当时不信。”张瑞在石阶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抽蔓的南瓜苗,“后来马通判把府衙备案批下来,桃林村又出了盗苗的事,我才算明白。囤种这条路不是走不通,是不该走。你把种子囤在手里,别人就偷。偷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毁。囤得越多,得罪的人越多。最后种子没卖出去,反倒把几辈子的乡邻都得罪光了。”

“所以你来赔礼,是想换一条路走?”

“不是换。”张瑞抬起头,“是想问,我能不能也签一份契约。张家庄子三十亩地,全部改种优种南瓜。种子不用你出,马通判上次给黄泥岗送种子的时候,也给了张家庄子一袋。但我想签的不是领种契约,是推广契约。张家庄子种出的优种,秋收后按你定的规矩,无偿分给周围五个村子。”

小念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信我。”张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石桌上,“所以我把契约写好了。条款照抄石头村的,只在最后加了一条张家庄子推广契约,由石头村学堂监督执行。如张家庄子违约,石头村学堂有权取消其后续所有领种资格,并通报全府。”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最显然是等小念恩填。

小念恩把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你为什么要加最后一条?”

“因为我知道你不信我。”张瑞语气平静,“你不信我没关系,你信契约束缚。那我就把自己绑在契约束缚里。绑死了,违约的代价我自己担。你不用信我,你只要信这份契约。这份契约上的条款,我一条都违不了。违了,张家庄子以后就别想在府里种地了。这个代价我付不起,所以我不会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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