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环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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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过后就是夏至。
石头村的日子在算盘声和浇水声中一天天过去。育苗畦里的南瓜全部进入了花期,每天早上都有新的花朵绽开。孩子们轮班值日,清早的第一件事就是传粉。他们拿着小竹签,把雄花的花粉小心翼翼地点在雌花的柱头上,一朵一朵地传,传完了就套上纸袋,防止蜜蜂把不同品种的花粉混进来。
小念恩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孩子们在畦间忙碌的身影。小月带着几个更小的孩子负责套袋,二丫在田埂上记录每朵雌花的授粉时间和花粉来源。张琮负责给幼株做标记,竹签上用炭笔写着编号,从001到017,每一根都系着红绳,在晨光里像一排微型的旗帜。
石阶缝里那两株野苗,先出芽的那株顶端终于开了第一朵雌花。花瓣比育苗畦里的大了一圈,柱头上的黏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后出芽的那株,侧芽上冒出了三朵雄花,花粉正盛。
“念念姐姐,这朵雌花用哪朵雄花传粉?”小月举着竹签问。
小念恩蹲下来,看了看石阶缝里那两株苗。一株是先出芽的,一株是后出芽的。一株开雌花,一株开雄花。两株苗的根系在地下缠在一起,藤蔓在地上彼此交叠,但花是分开的。
“用后出芽那株的雄花。”她说,“同源异株,根系交叉,传出来的后代会更壮。”
小月小心翼翼地用竹签从后出芽那株的雄花上刮下花粉,轻轻点在雌花的柱头上。花粉粒粘在黏液上,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被柱头吸了进去。小月套上纸袋,在袋子上用炭笔写了一行字:“石阶缝自落籽,一代目雌花,父本为同缝二代目雄花。”
写完她抬起头,“念念姐姐,这朵花坐果以后,籽算第几代?”
小念恩想了想,“算第三代。外婆从清虚仙宗带出来的种子是第一代,在石头村落地生根的是第二代,这两株野苗是第二代籽落在石阶缝里自己长出来的,是第三代。一代驯化,二代扩繁,三代定品。到第三代还能保持性状不变,这个品种就算真正在石头村扎下根了。”
“定品以后呢?”
“定品以后,就可以给这个品种起一个名字了。”她看着石阶缝里那两株南瓜苗,先出芽的那株主蔓粗壮,叶片浓绿,花大粉多。后出芽的那株茎秆敦实,耐旱耐碱,抗病性强。两株苗各有各的长处,但根是同一条根,籽是同一粒籽。“叫石头南瓜。”
小月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写在纸袋的背面:“品种定名——石头南瓜。”
夏至的晚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吹得南瓜叶哗啦啦响。育苗畦里那些套了纸袋的雌花在暮色中微微晃动,纸袋上密密麻麻的炭笔字迹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每一只纸袋都是一份微型的契约,上面写着授粉日期、父本编号、母本编号、授粉人签名。等到秋天,这些纸袋会被摘下来,夹进账本里,变成明年育苗的参考档案。
小念恩在油灯下翻开账本,把今天所有授粉记录汇总到一页上。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了一下,在页脚加了一句话:“今日石阶缝野苗雌花授粉,父本同缝二代目,母本一代目。三代定品,品种名,石头南瓜。”
二丫端着两碗南瓜粥走进来,放在桌上,“念念姐姐,我今天去村口看了顾姐姐种的南瓜籽。破土了,两片子叶刚长开,嫩黄嫩黄的。田婶说那片土是野桃树底下最肥的一块,落叶烂了好几年,土松得跟棉絮似的。苗长得好。”
“给它做个标记。不用套袋,不用编号,让它自己长。那是留给路人的种子,不签契约。”
二丫嗯了一声,喝了一口粥,忽然说,“念念姐姐,狗娃哥什么时候回来?他走了快一个月了。”
“快了吧。黄泥岗的南瓜已经开花了,传完粉、坐完果,他就能回来。”
“那顾姐姐呢?”
“她刚在清虚仙宗站稳脚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她说秋天书院放假的时候,会回来看看那棵野桃树下的南瓜。”小念恩把账本合上,吹灭油灯,“去睡吧。明天早上还要传粉。南瓜花不等人,过了午时就谢了。”
第二天清早,小念恩是被一阵算盘声吵醒的。她披上衣服走出学堂,看见石桌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算盘。那人晒得黝黑,肩膀宽了一圈,脚边放着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和一个沾满泥巴的包袱。算盘珠子在他手里飞快地跳动,声音又脆又急,像是要把攒了一个月的话全打在算盘上。
“狗娃。”
狗娃转过头,露出一口白牙,“念念姐姐,我回来了。黄泥岗的南瓜全部坐果了,五十二株,坐果率七成。野猪岭和断崖沟的也坐住了。田村长让我带三斤南瓜籽回来,说是回流种子的第一批,给石头村育苗畦补库。”
他从包袱里捧出一个粗布袋,放在石桌上。袋子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金黄色南瓜籽,每一粒都饱满锃亮,在晨光里像一堆刚刚冶炼出来的金砂。
小念恩拿起一粒籽,放在手心里。籽壳上还带着黄泥岗特有的灰黄色土痕,那是上百里的山路、五十多天的汗水、和一份新增的“种子回流条款”一起磨出来的印记。
石阶缝里,那朵昨天授完粉的雌花,花瓣已经合拢了。花萼底下的子房鼓了一个极小的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个小包确实在,绿莹莹的,像一颗刚凝结的露珠。
花出去了,籽回来了。
水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