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繁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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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后第五天,后山试验田被菌丝花覆盖了。
不是一株两株,不是一垄两垄,是整片试验田,从山脚一路漫到半坡。那些花不是普通南瓜花的样子。花瓣比南瓜花窄,比冬瓜花宽,颜色在晨光里呈现一种极淡的银金色,像把月光和蜜搅在了一起。花萼细长,呈青白色,上面裹着一层细密的菌丝,每根菌丝都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陈小桥蹲在田头,已经不知道该把哪朵花先记进本子里了。他面前的花实在太多,密密麻麻,像一夜之间从土里涌出来的一条银河。
“三百七十六朵。”赵三从田埂那头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竹签上密密麻麻刻着计数记号。他跑得满头是汗,鞋上全是菌丝土,眼睛却亮得吓人,“我数了三遍,只少不多。还有几十个花苞没裂开,明天估计还得加一轮。”
陈小桥接过竹签看了一眼,问:“你数的范围到哪?”
“从北角混种区到溪边新开的那几垄,只要是开了花的都算。连石阶缝旁边那根老藤上新冒的几朵也数进去了。”赵三喘着气,指着后山方向说,“小桥哥,这不是菌丝花吗?可今年怎么开得这么多?去年才零星几朵,今年跟发了疯一样。”
陈小桥站起来,把赵三带到的地头最高处,让他看整片试验田。银金色的花海从脚下一直铺到半山腰,风一吹花浪翻滚,花粉扬起来像一片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星光。他指着花海说:“是菌丝网放开了。你记得上月那件事吧。迟芽水伤了表土,我们把土刮了,浇了百草液。地下的菌丝憋了一冬,一受刺激全起来了。菌丝越多,花就越多。菌丝花靠菌丝传递生长数据,菌丝网越密,它开得就越旺。你看这些花,每一朵都是菌丝网的一个小节点。花越多,节点越多,网越密。网越密,明年花更多。这不是发疯,是繁茂。”
赵三看着那片花海发呆。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蹲在木工铺子里接那瓶迟芽水的夜晚,那时他以为只要让第三畦发不了芽,一百两银子就能把自己从赌债里捞出来。他那时一点都没想到,自己那一瓶酸水,最后竟把整片后山的菌丝全激活了。坏事变成了好事,但不是他的功劳。是陈小桥刮土救的,小念恩教的,菌丝自己韧过来的。他只是那个推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人,却差点把整排都推倒了。
“对不起。”赵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没头没脑。陈小桥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竹签塞回他手里,“去溪边把水挑来,花多了,水得跟上。入了夏太阳毒,不能光靠露水。”赵三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溪边走。这次他跑得很快,步子稳当,没再像头几天那样磕磕绊绊。
花海的另一头,小念恩和阿果正带着高年级的几个孩子统计开花数据。孩子们两人一组,一个数花一个记录,数完一块地就跑到田边的木桌旁报数。二丫坐在木桌前,账本摊着,算盘拨得噼啪响。石头村学堂已经很多年没一次性统计过这么大的数据量了。二丫从早上坐到现在,算盘珠子一刻没停,手边还摞着三本用过的草稿纸。但谁也不觉得累。因为每多记下一朵花,账本上就多一行数字,而行与行之间连起来,就是一张前所未有的菌丝花分布图。
“二丫姐姐,西南角第七垄报上来了,一百一十二朵。”狗剩气喘吁吁地跑到桌前,把记数竹签递过去。二丫接过竹签,扫了一眼,在账本上落下一行,又把算盘拨出几个数。然后她抬头看狗剩,笑道:“你一个人数了一整垄?”
“没有。我跟小豆子一起数的。他数东半垄,我数西半垄。”狗剩不好意思地挠头,“赵三哥教我们,开花期花多,一个人数容易漏,两个人背对着数,数到中间对得上才作数。”
二丫点头:“赵三这法子好。他以前在木工铺子算料,也是这个套路。”她边说边在账本上多写了一行备注:“西南角第七垄记数法——二人背向计数,中段对账,误差为零。”写完她合上草稿,对狗剩说:“去把你赵三哥叫来,我有个账目上的新想法,让他帮着琢磨琢磨。”
赵三来的时候还挑着半担水,裤腿湿了半截。二丫让他把水桶放地头,指着账本上一列数字说:“你看,这些花分布不均。溪边和北角混种区密度最高,中间几垄反而稀。菌丝网最密集的地方花就最多。你能不能按木工上排料的法子,把这些花分布的点连成一张网,标出哪些地方菌丝最厚、哪些地方最薄。菌丝厚的地方明年该多留种,薄的地方该补菌丝土。我的算盘只能算数,画图不如你。”
赵三愣了愣,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些点。数字是死的,可在他眼里却好像又活过来了。他以前在木工铺子画过不少料单,竹片上弹墨线,横平竖直,怎么省料怎么来。现在要用同一种法子去画菌丝分布图,他忽然觉得这些数字比木料更听话。因为它们不是死的,是活的。每一朵花在木桌前,拿炭笔在草纸上打草稿,打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赵三把画好的图铺在石桌上。图不精致,线也歪歪扭扭,但所有人都看懂了。后山试验田的形状像一片半张开的南瓜叶,叶脉最密集的地方从北角混种区往南延伸,穿过溪边的新开地,最后汇到石阶缝方向。菌丝分布图上的热点像一条发光的河,从石阶缝流出来,流过后山,流进更深的山谷。陈小桥站在图前看了很久,忽然说了句:“根要往山里去了。”
小念恩也走过来看。她在图上点了点溪对岸的方向:“这里已经出了学堂的地界。菌丝自己翻过了溪,往野坡上走。跟南瓜沟那边一个样,根自己找路。”她转头对陈小桥说:“你明年得多带几个学生了。光靠你和赵三,守不住这么大的地。”
陈小桥说:“那就让狗剩提前学。他底子好,赵三画的图他也能看懂。明年开春让狗剩管溪对岸的新花区,赵三管溪这边的老花区,我专管北角混种区。阿果和二丫姐姐管学堂和账目。”
“那你呢?”阿果问。
陈小桥笑了笑:“我再去更深处看看。菌丝翻过溪以后,后面是什么。不知道的东西很多,人不能总蹲在原地。”
赵三看着陈小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他想起自己差点把这一切都毁了。现在却站在这里,听他们说明年、后年、更远的以后。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暖过来,像被地底下的菌丝一点点翻出来的热土。
二丫在账本上写:“立夏后五日,后山菌丝花海覆盖。总数过三百余朵,且仍在增长。赵三制菌丝分布图,陈小桥定明岁分区守田之制。狗剩可堪大任。阿果与二丫掌学堂账目。繁茂,非止花多,人也多矣。”
她写完后抬头看天。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山脊下,天边烧成一片金红。菌丝花的银金色和晚霞的赤金色搅在一起,把整片后山映得如同一片从天上落下来的花海。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花瓣纷飞,几片落在赵三刚画好的图上,又被晚风带到更远的地方。
小念恩站在花海边,展开双臂,像要拥抱这满山满谷的繁茂。阿果和狗剩还在追那些被风吹起来的花瓣,陈小桥和赵三蹲在溪边商量明年的事。更远处,石阶缝里的老藤又抽出了一截新蔓,朝着老槐树的更高处攀去。菌丝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下,密密麻麻地生长,把这满山的繁茂连成一张无人能撼动的网。
今夜之后,花还会更多。等花全开起来,那才叫真正的繁茂。而繁茂的尽头,是开花,是结果,是籽成,是下一个轮回的开始。但此刻,先让花再飞一会儿。让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先好好享受这满山遍野的,安静的,盛大的,繁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