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宽仁收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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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金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声音比方才在屋里时沉稳了许多,却依然带着那种笃定的温和:稚子无辜。他的父亲不是逆犯,他自己更不知情。杀了小的,显得我们容不下人,倒让那些原本已经服软的人心中又生出芥蒂。不如将他送到稷下学宫去,恩养长大,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将来若能成才,也是大宋之福。若不能成材,学宫里的师长自然会教导他做人的道理。他在学宫长大,旁人便知道太师府的宽仁不是嘴上说说,是做出来的。
谭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注意到她说稚子无辜时,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偏院那扇紧闭的木门的方向,眼中带着一种做了母亲之后才会有的、对幼小生命格外柔软又格外坚定的光芒。
那就按你说的办。谭渊点头道,让周怀仁销了他的案底,改录一份新的户籍。名字也换一个,用不着再顶着赵家的姓氏了。改姓什么,你定。
赵福金想了想道:恩养长大,以恩为姓吧。叫恩明,恩德的恩,光明的明。
谭渊点了点头,又对王贵道:把人从牢里接出来,先送去行宫让帝姬安排人照料几日,洗换干净了再送稷下学宫。学宫那边的祭酒陆明远那里,我会亲自写信说明情况。这孩子入了学宫之后,按普通生徒的待遇安置,不必特殊照顾,但也不必苛待。每月由学宫派人向太师府报一次他的功课和习武进度。
王贵抱拳领命。
次日清晨,赵崇安——不,如今叫恩明了——被从大理寺诏狱偏院接到了金明池行宫。翠屏带着两个侍女替他洗了热水澡、换了一身崭新的冬衣,又让厨娘做了一顿热腾腾的早饭。孩子坐在桌边埋头吃饭的时候,赵福金抱着谭昪在一旁看着,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轻声叮嘱一句慢些吃。
三天之后,恩明被送进了稷下学宫。陆明远亲自在门口接了他,带着他办了入学登记,领了铺盖、课本和一日三餐的饭牌。他被分在了经义科的启蒙班,坐在一群同样年幼的学童中间,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窗外是稷下学宫宽阔而宁静的院子,院中几株老槐在冬日的薄霜中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回头看。从迈进学宫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恩明入学稷下学宫的消息不胫而走。朝中那些原本对谭渊清算赵氏宗亲心存疑虑的温和派官员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多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私下里说了一句:太师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更有人将此事与赵世杰等人的下场对照来看,得出一个结论——太师诛的是逆犯,护的是无辜。这其中有明确的界限。
那些在赵世杰案发后一直战战兢兢、生怕被牵连的远支宗室们,也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们开始相信,只要安分守己、不涉逆谋,太师府不会赶尽杀绝。那扇从猛虎口中留出来的窄门,足够让他们这些与世无争的闲散宗室们蜷缩着挤过去,在寒冬中寻到一席尚有余温的栖身之所。
谭渊在太师府听到这些反馈时,正在翻看沈砚送来的年底财政核算简报。他放下手中的纸页,对前来汇报的王贵说了一句话:帝姬这步棋,走得比我想的还稳。杀伐能定一时之威,宽仁才能收长久之心。这道理我懂,但做到她这个分寸,不容易。
王贵难得地咧嘴笑了笑:末将以为,帝姬现在管的事越来越多,再过两年,怕是要跟太师抢案上的奏章看了。
谭渊也笑了,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然后重新拿起那份财政简报看了起来。窗外,十二月的寒风正从北边吹来,卷着汴京城里第一场薄雪,细细碎碎地落在太师府后院的青石板上。那些雪花落地即化,只在石缝间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湿痕,像是冬天在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在汴京城中寻觅一处可以长久停留的角落。
而那间稷下学宫启蒙班的窗台上,也落了一层同样的薄雪。恩明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上,正在一笔一画地描着《千字文》上的第一个字。他的手指握笔的姿势还带着初学者的生涩,但落笔很稳。
窗外,学童们嘈杂的读书声一阵阵地涌进来,混着北风卷过屋檐的呼啸,在他耳中织成一曲陌生的、正在渐渐熟悉的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