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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马家的根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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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第二日

天还没亮透,院外的公鸡刚叫过第二遍,马云海就起了。

他蹲在檐下磨镰刀。磨石是青色的砂岩,用了十几年,中间凹下去一道弧。他往磨石上浇了清水,铁器划过石面,发出沉实的嚯嚯声,像老牛拉犁时粗重的喘息。磨几下,他就用拇指轻轻刮过刃口,指尖沾一点细铁屑,凑到眼前看一看,又低头继续磨。春耕刚过,夏锄就要来了,锄头、镰刀、犁铧,哪一样都得拾掇得利利索索。农家的日子,就是跟这些铁器打交道的日子。铁器钝了,地就种不好;地种不好,一家人就得饿肚子。

灶房里,吕氏已经烧起了火。柴是去年秋天备下的,干透了,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粥锅咕嘟着,锅盖边溢出的白气混着柴烟,飘出院墙,在晨风里散开。她把昨天剩的杂粮饼子切成小块,搁在篦子上蒸,又切了一碟咸菜——芥菜疙瘩,去年秋天腌的,缸里还剩小半坛。淋上几滴香油,咸香就漫了开来。

马明远是自己醒的。

他从土炕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还没照进窗户,屋里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可灶房那边透过来的火光映在门框上,橘红色的,暖暖的。学堂休沐,本该是睡懒觉的日子,可他躺不住。三十天没沾过田埂了,心里过意不去。这一个月,父亲天不亮就赶着驴车送他,母亲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烙饼,家里的地全靠他们两个人撑着。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干不了多少活,可坐在田埂上拔几棵草,总比躺在炕上睡大觉强。

他摸过墙角那件旧短褐——不是上学穿的那件青色新衣,是下地的旧衣,粗布,灰褐色,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还打了块补丁,摸上去糙得硌手。穿上去,领口宽了,肩膀处有点紧,是去年做的,今年就显小了。吕氏说等忙过这阵子给他改一改,他一直没催。

“娘,我也去。”他走到灶房门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意。

吕氏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你去能干啥?别添乱就行。”

“我能拔草。”

院子里的嚯嚯声顿了一下。马云海没回头,只继续磨着镰刀。可马明远看见,父亲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磨刀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些。

———

早饭吃得静悄悄的。

碗里是杂粮粥,小米掺了高粱,熬得稠。粥烫,吕氏提前盛出来晾着,到吃的时候刚好入口。咸菜脆生生的,咬在嘴里嘎吱响。杂粮饼子蒸软了,掰开,里面冒着热气。一家三口围坐在灶台边,谁都没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用说。三十天没在一起吃早饭了——以前是马明远天不亮就走,吕氏和马云海在地里凑合一口。今天是头一回三个人坐在一起,慢慢吃,慢慢喝,像三块被水泡开的干饼子,舒展了。

马云海喝了两碗粥,吃了两块饼子,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扛起锄头。

“走吧。”

吕氏挎上竹篮,篮子里装着水罐和两个粗陶碗。水罐是褐色的,肚子大,口小,用木塞堵着。罐壁上有一道裂纹,用麻绳缠了几道,不漏。马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是他专属的,比大人的小一圈,铲柄磨得光滑,铲头被泥土磨得发亮。这把小铲子是马云海用废铁打的,专门给他铲草用的。

———

出了院门,村道上已经有人了。

春天天亮得早,庄稼人起得更早。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开着,鸡在路边刨食,狗趴在门槛上打盹。远处田里已经有人在弯腰忙活了,身影在晨雾里忽隐忽现。

赵大叔赶着牛车往地里去。牛是一头老黄牛,走得不快不慢,牛蹄子踩在黄土路上,印出深深的蹄印。赵大叔坐在车沿上,手里拿着柳条,看见马云海,隔着老远喊:“老三,下地啊?”

“赵大哥,我们这下地去。”马云海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赵大叔的目光扫过马明远,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明远也去?这孩子懂事,知道帮家里干活了。读书人还下地,可不多见。”

马明远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赵叔早。”

赵大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孩子会行这么周全的礼。他在村里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孩子多了,没几个见了长辈会行礼的,更别说行得这么端正。他嘿嘿笑了两声,赶着牛车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再往前,迎面碰上王婶子。王婶子挎着一篮子衣裳,该是去河边洗的。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用木簪别着,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她看见马明远,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度。

“哎呀,明远!听说你留在学堂了?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肯定能考中举人,当上进士!”

马明远又作揖。“王婶子过奖了。”

王婶子笑得合不拢嘴,还想说几句吉利话——“文曲星下凡”“光宗耀祖”“马家祖坟冒青烟”——可对上马云海看过来的眼神,话头硬生生缩了回去。马云海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不重不轻的,像随手扫了一眼路边的石头。可王婶子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讪讪地挎着篮子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许多。

马明远注意到了。他注意到王婶子脸上的笑在父亲那一眼之后,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凉水,一下子就灭了。他注意到赵大叔说话的时候,虽然笑着,可腰微微弯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些。或者说,他以前太小,看不懂这些。

———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汉蹲着抽烟。

老槐树有多少年了,没人说得清。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背。树荫能遮住半亩地,夏天是村里人乘凉的好去处。现在才春天,叶子刚长全,绿油油的,在晨风里哗哗地响。

几个老汉蹲在树根底下,有的叼着烟袋,有的卷着旱烟,烟雾从嘴里冒出来,在树荫下散开。看见马云海一家过来,其中一个连忙站起来,拱了拱手。

“老三,听说你家明远在学堂留下来了?恭喜恭喜。”

站起来的是钱大伯,家里种着十几亩地,日子在村里算中上。他的声音不大,可透着股子热乎劲儿,像是真心替马云海高兴。

马云海点了点头。“多谢。”

另一个没起身,蹲在地上,烟袋杆咬在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读书有什么用?浪费钱。还不如多种两亩地。”

声音不大,可马明远听得清清楚楚。他抬眼扫了一下说话的人——是村西头的孙老头,家里三个儿子,没一个识字的。李老头的爹当年跟马青原争过地界,争输了,一直记恨着。这份恨传到了儿子身上,可又不敢明着来,只能躲在人堆里嘟囔两句。

马云海脚步没停,像没听见。吕氏也没回头。马明远攥着小铲子,也跟着往前走。

不是不生气,是犯不上。马家在村里的分量,从来不是靠嘴争来的。那老头也只敢蹲在地上嘟囔两句,连站起来当面说的胆子都没有。

马明远心里忽然明白过来——马家在村里的地位,比他以前知道的,要重得多。不是钱多,不是地多,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可他能感觉到,像空气里的潮气,看不见,摸不着,可浑身上下都被裹着。

———

到了地里。

马家的地在村东头,靠近河滩,是马云海分户时分到的。八亩地,四亩好田,两亩中田,两亩薄田。好田在河滩边上,土层厚,墒情好;薄田靠山坡,石头多,土薄,收成差。可不管好田薄田,都得种,都得伺候。

马云海扛着锄头在前头犁地。一锄下去,翻起湿润的黑土,土块在锄刃下碎裂,露出里面蚯蚓爬过的细孔。新鲜的土腥味从锄刃下翻起来,混着青草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吕氏跟在后面,弯腰撒种。种子是去年秋天留的,选的是穗大粒饱的,用布袋装着,挂在灶房梁上,防潮防鼠。她一把一把地抓,一把一把地撒,指尖在泥土上划过,种子就均匀地落进了土垄里。

马明远蹲在地头,握着小铲子铲杂草。

春草刚冒头,嫩得很,一铲就断。可杂草狡猾,总是贴着麦苗的根长,铲的时候得小心,一不留神就会把麦苗的根也铲断。他蹲在地上,左手拨开麦苗的叶子,右手下铲,铲尖贴着杂草的根须切下去,轻轻一撬,连根带土就起来了。他铲得仔细,一棵一棵地铲,挨着麦苗的根须下铲,生怕伤了苗。

没一会儿,腰就酸了。他直起身,捶了捶后腰。五岁的身体,蹲久了吃不消,膝盖发僵,脚底板发麻。他跺了跺脚,甩了甩胳膊,又蹲下去。

吕氏回头看见,笑了。“累了吧?歇会儿。”

马明远摇了摇头,换了个姿势,又蹲下去。

太阳慢慢爬高,晒得后背发烫。春天的太阳不毒,可晒久了也难受,脖子后面火辣辣的,像贴着一块热铁皮。马云海的短褐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露出精瘦的脊梁骨。他的肩膀宽,胳膊粗,常年干活练出来的,跟镇上那些白白净净的读书人不一样。

吕氏从竹篮里拿出水罐,倒了一碗水,递给马云海。马云海仰头喝了,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他抹了把嘴,声音粗哑:“明远,过来喝水。”

马明远走过去,接过碗。碗壁粗糙,沾着泥土,水是凉的,带着陶罐的土腥味。他喝了两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凉到胸口,连带着燥热的身体都清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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