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五岁幼童私塾的一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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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村东头的鸡叫过第二遍,马云海就起来了。
他摸黑穿好衣裳,在灶房里舀了一碗凉水灌下去,又从锅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一个揣进怀里,一个塞给刚从炕上爬起来的马明远。马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硬,嚼起来费劲,可他不吭声,一口一口地嚼。
驴已经套好了,拴在院门口。马云海把马明远抱上车,用旧棉被把他裹好,自己坐上车沿,拿起柳条,轻轻抽了一下驴屁股。驴迈开步子,蹄子踩在黄土路上,笃笃笃的,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得很远。
十五里山路,驴走小半个时辰。马明远裹着被子靠在车板上,眯着眼睛,半睡半醒。晨风从北边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忽隐忽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到了大庙镇,天色才完全亮开。私塾的木门还关着,马云海把马明远从车上抱下来,替他整了整衣领,把歪了的布条正过来。“进去吧。”他说。
马明远朝父亲行了个礼,转身走向那扇木门。门板裂了两道缝,门轴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呻吟。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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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已经来了几个孩子。老生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屋檐下,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翻书。赵崇文站在院子当中,石青色长衫熨得笔挺,手里拿着一本《论语》,正低头看着。李成材蹲在墙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跟旁边的刘明德小声说着什么,看见马明远进来,瞥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陈文昭站在堂屋门口,朝马明远点了点头。马明远也点了点头,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谁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老仆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把讲案擦了一遍,又把孔子像前面的香炉摆正。他干活的时候不抬头,也不说话,可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进堂。”老仆的声音沙哑,可清楚。
孩子们鱼贯而入。老生们坐前排,新生坐后排。马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笔和麻纸从布包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陈文昭坐在他旁边,动作跟他一样利索。
———
周夫子从后门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旧布襕衫,青灰色,领口洗得发白,可熨得平平整整。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走到讲案后面,把竹简放下,抬起头。
“先拜圣人。”
孩子们站起来,面朝墙上的孔子画像。画像不大,纸已经发黄了,可画上的老人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端肃。画像两侧贴着一副对联,写的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叉手——拜。”
孩子们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左手握住右手拇指,右手包住左手,弯腰下去。马明远的动作做得标准,这一个月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错。他弯腰的时候,目光落在地面上,看见自己鞋尖前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砖缝里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兴。”
直起身。
“再拜。”
第二次弯腰。这一次弯得比刚才深了一些,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马明远的腰有点酸,可他没动。
“兴。”
“三拜。”
第三次。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衣裳摩擦的细微声响。马明远弯下去的时候,听见前排李成材的呼吸声——粗重,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兴。”
三拜毕,孩子们转向周夫子,叉手行礼。周夫子微微点头,还了半个礼——先生受学生全礼,只还半礼,这是规矩。他的腰弯得不大,可很端正,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从不马虎的事。
“坐。”
孩子们坐下,条凳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院子里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
周夫子没有急着讲课。他从讲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目光从孩子们脸上扫过去。那目光不急不慢,像一把梳子,从每个人的脸上梳过去,不遗漏任何一个。
“洒扫应对,幼仪之始。”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前几日教的行礼,你们回去练了没有?”
没人说话。
“赵崇文。”
赵崇文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他的条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在站起来之前,用手轻轻按住了凳面。“练了。”
“行一遍。”
赵崇文叉手,弯腰。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水从高处流下来,没有一丝滞涩。起身的时候,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他的腰板始终挺直,像是脊梁里嵌了一根铁条。
“可。”周夫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后排。“马明远。”
马明远站起来。他的手在条凳上按了一下——学赵崇文的,不让凳子发出声响。叉手,弯腰。他故意做得慢了一些,比赵崇文慢半拍,可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弯腰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背的衣裳绷紧了,领口勒着脖子。
“兴。”
直起身。他的目光没有乱飘,看着周夫子的领口——不能直视先生的眼睛,那是失礼。
“坐。”
马明远坐下,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周夫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讲。“说话要轻声,走路要缓步,坐要端正,站要挺直。这些都是幼仪,比认字还重要。你们记住,读书人先学做人,再学做学问。”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后排。“昨日休沐,你们歇好了。从今日起,正式授课。新生换书。”
———
周夫子从讲案个字,另一卷写着“千字文”。
“你们在试读的三十天里,学的是《百家姓》。为何先学《百家姓》?”他自问自答,“《百家姓》字多、杂、无义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正因为它难记、枯燥、考验耐性,所以用它来试读。一个孩子,能把这五百多个互不相干的字记下来、写出来,说明他坐得住、沉得下心。坐得住,才能读书。沉下心,才能做学问。”
他放下《百家姓》,拿起《急就篇》。“从今日起,你们跟着老生一起听课,但进度不同。老生读《论语》,你们读《急就篇》和《千字文》。上午识字,下午习字、讲幼仪、讲孝悌、讲寓言。每天八个字,不求快,求扎实。”
马明远和陈文昭站起来,叉手行礼。“是,先生。”
———
上午的课开始了。
周夫子先把老生们安顿好——让他们自己温习《论语》学而篇,抄写三遍,背一遍。老生们各自拿出竹简,铺开纸,磨墨。赵崇文抄写得最快,笔尖在纸上行走,几乎没有停顿。李成材抄得慢,写几个字就停下来,看看旁边的刘明德,又低下头。孙仲武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刻字。
周夫子走到后排,在新生面前坐下。
“今日先学《急就篇》第一句。宋延年,郑子方,卫益寿,史步昌。”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念完一遍,让马明远和陈文昭跟着念。马明远的声音不大不小,陈文昭的声音清亮。
念了五遍,周夫子在纸上写下这十二个字。他的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宋”字宝盖头要宽,“延”字走之底要稳,“年”字三横要匀。他一边写一边讲,笔锋在纸上行走,墨迹未干,在麻纸上微微洇开。
马明远拿起笔,在纸上写。他故意把“延”字的走之底写得有些歪,把“年”字的第三横写短了一些。不是写不好,是不能写太好。陈文昭在旁边写得端端正正,比他好一大截。他不急,也不慌,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看了看,用笔尖在“延”字的走之底上补了一小笔,让它看起来像是修改过的。
周夫子走过来,低头看他们的纸。他先看陈文昭的,点了点头。“不错。在家练过?”
陈文昭站起来,叉手行礼。“回先生,在家跟父亲认过一些字。”
周夫子没再问,走到马明远旁边。他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在“延”字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年”字。马明远的心跳快了一拍,可他低着头,没动。
周夫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伸出手,拿起马明远的笔,在“年”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那个“年”字,三横长短有致,竖笔挺直,收笔利落。他把笔放下,说:“照着这个写。”
然后转身走了。
马明远看着那个“年”字,看了几息。他知道,周夫子看出他写的字有问题——不是写不好,是不认真。可他不能认真。他拿起笔,照着周夫子写的那个“年”字,重新写了一个。这回写得好了一些,三横匀了,竖笔直了。可他还是没有写得太好——比刚才好一点,可还是比不上陈文昭。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五岁的身体,写几个字手腕就酸了。他甩了甩手,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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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老仆敲了木铎。
孩子们拿出吃食,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马明远从布包里拿出吕氏准备的杂粮饼子和一小块咸菜,饼子还温热,咸菜切成了细丝。他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陈文昭坐在他旁边,拿出一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酱菜。他掰了一半递给马明远。“尝尝,我娘做的酱菜。”
马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酱菜脆生生的,咸中带甜,跟吕氏腌的不一样。“好吃。”
陈文昭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吃。
李成材蹲在墙根,啃着黑面窝头,跟刘明德说话。“听说那两个新来的换书了?开始学《急就篇》了?”
刘明德捻着袖口,漫不经心地说:“学什么不是学?反正也留不了多久。”
李成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马明远听见了,没有抬头。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把渣收拾干净,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小块麻纸,把今天学的十二个字又默写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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