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临水轩当众辩仇,藏锋士子笔压群英(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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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燃去小半,沉香青烟袅袅盘旋,漫过临水轩雕花栏杆,缠绕在庭院一池荷风之间。
轩内万籁轻寂,赴会的文武俊秀、府学士子尽数伏案沉心落笔。有人蹙眉推敲诗句平仄,有人俯身雕琢文辞字句,也有人反复涂改打磨篇章,人人都想借着魏国公府这场夏日雅集展露才学,争取入得文坛前辈与藩府勋贵的青睐,为自身仕途铺下门路。
唯独马明远,静静端坐东廊最末席位,身姿稳如苍松,不见半分焦躁。
他指尖轻轻摩挲素笺边角,目光悠然望向池心含苞未放的菡萏,不争先、不逞能、不张扬、不刻意博取关注。此番主动赴魏王府诗会,他内心唯一打定的主意便是藏锋守拙,刻意泯然于众人之间。
大定府作为北疆核心重镇,朝堂藩王、地方世家、文武官员盘根错节,势力远比偏远的松州错综复杂。
他只是新晋寒门秀才,无世家宗族依托,无朝中高官父辈荫蔽,若是贸然展露过人才华,只会引来地方权贵忌惮、老牌世家刻意敌视。
与其强行出头、沦为众人针对的目标,不如行文平淡中庸,按时交卷便可,安稳走完这场文会,静心等候秋后府学选拔考核。
可他越是刻意退让隐忍,在旁人眼中,反倒愈发显得软弱可欺。
此前松州官衙查办地方劣绅一事,看似风波平定,实则遗留的人际怨绪绵延不绝。松州本地世家根深蒂固、人脉交错,事发之后尽数默契弃车保帅,只推出族中底层管事、外围庶支顶罪应付官府,各家嫡系主干、核心田产、商号根基分毫未损。
钱、赵、周三家亦是这般做法,主家核心族人安然坐镇松州,分毫未受冲击;反倒是平日里外放打理产业的旁支姻亲、远房子弟,被宗族直接放弃,名下私产被本家收回,彻底失去依仗。这群人并未触犯大宋刑律,却无端沦为牺牲品,只能辗转奔赴大定府,投奔各家在此地的分支宗族依附苟活。
这群人不敢质疑大宋律法,不敢怨恨官府判案,更不敢冲撞在职官员,满心的愤懑与不甘,尽数转嫁到当初主动检举、协助官府查实罪证的马明远身上。
旧怨深埋心底,只缺一个公开爆发的契机,而魏国公府公开雅集,恰好给了他们绝佳的发难场合。
东廊士子之中,三名锦衣青年悄然对视一眼,眼底阴寒之色一闪而逝,心照不宣地缓缓起身。三人都是大定府在册府学生员,衣着华贵、发间束锦,自带世家旁支养出来的矜傲心气。他们绕过一众伏案写字的宾客,踏着青石板缓步走到马明远书案正前方,呈三角合围之势,居高临下将他堵在席位之上。
为首之人名唤姚景鸿,身形清瘦、颧骨突出,眉眼间常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戾气。他的舅父正是松州柳树湾滋事主犯钱安,早年姚家靠着舅父钱家接济经商,日子富足安稳。钱安事发伏法后,松州钱氏本家为保全嫡系,直接斩断了与姚家所有牵连,收回了划拨给他舅父打理的在外产业。姚景鸿骤然断了经济来源,只能远赴大定府,依附钱家北疆分支度日。寄人篱下的数年里,委屈日日累积,他不恨钱家狠心切割,反倒将所有苦楚尽数算在牵头查案的马明远头上,恨意根深蒂固。
姚景鸿刻意抬高语调,尖利的嗓音穿透满堂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清晰传遍半座临水轩:“这位便是松州传闻中,一手打压地方望族的马秀才?久仰大名。”
“久仰”二字刻意加重,讥讽嘲弄之意毫不掩饰,“往日在松州,你借着周通判的扶持,搜罗把柄、针对地方乡绅,害得不少世家产业缩水、族人流离。如今来到大定府,受邀进入藩府雅集,反倒装出清心寡欲、不问俗事的清高模样,这份心性演技,实在让人佩服。”
马明远指尖微微一顿,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他早有预料,程老先生此前整理的松州姻亲名册里,姚景鸿本就是怨气最重、心胸最狭隘之人,今日必然会借机生事。
站在左侧的白面少年名叫温文彬,生母是松州赵氏二房庶女。当年赵氏族叔赵承儒贪腐扰民被流放,赵氏嫡系为自保,主动舍弃了这支庶出旁支,温家母子赖以维生的铺面被赵氏本家强行收回。走投无路之下,温文彬随母亲迁居大定府,投靠赵氏远房分支讨生活。从前虽是旁支,也算得上衣食无忧,如今却要看人脸色度日,长久落差催生满心怨毒。他斜眼睨着马明远,语气刻薄:“我本以为马秀才胸藏万卷,巴不得借着魏府文会一展所长,攀附权贵。可如今香烛过半,满堂之人皆已动笔铺纸,唯独你案头白纸空空,一字未写。”
“莫非往日的强硬手段,只敢用在松州本地乡绅身上?真正到了凭诗文论高下的风雅场合,便腹内空空、无从下笔?”
话音刚落,第三名青年跨步上前,双臂环抱胸前,气势咄咄逼人,此人名为葛崇安,其母是松州周氏外嫁女。周氏主事周虎仗势欺人被官府查办,周氏核心宗族迅速弃车保帅,为了不牵连自身,直接收回了赠予外嫁女儿的田铺资产,葛家一夜之间家底尽空。他一路辗转到大定府,靠着周家北疆远亲零星接济读书,心中愤懑无处宣泄,最终全都归咎于马明远。
“外界都吹捧你是寒门新锐、松州顽疾克星,名头听着唬人,可实情谁都清楚。当初松州几户乡绅被整治,并非你才华出众、处事公允,纯粹是周通判刻意偏袒,借着官府权势强行压制罢了。”
“如今你身在大定府,没有地方官员刻意兜底庇护,脱离松州那一隅之地,说到底只是无依无靠的寒门秀才。怕是连一首基础的咏荷绝句都难以成文,白白占用魏王府珍贵请柬,平白玷污整场文会的风雅格调。”
三人轮番开口发难,句句揪着旧日恩怨,字字刻意人身攻击,刻意放大音量吸引全场注意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