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一场戏定人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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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叫侯三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中军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光晕拢成一小团。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纸上画的是滑道的改线,添了几道墨痕。他看了两眼,把纸折起来,才开口。
侯三,去石牢,把巴图璃带来。带到我这儿。
侯三站在帐口,愣了一下:这深更半夜的,审她?
不审。马明远说,带到王帐去。路上给她把头套上,黑布,套严实了,不许她看路。王帐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桌椅挪了位置,墙上的毡子换了新的。她进去,认不出那是什么地方。
侯三眨了两下眼,琢磨过味儿来,压着嗓子问:马将军,这是要……
演一出戏。马明远声音更低,她一直以为没人知道她心里想什么。那就让她自己说出来。
侯三没再多问,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帐。外头风声呜咽,他的脚步踩在冻地上,咯吱咯吱响,一会儿就远了。
石牢半截嵌在冻土里,门一开,一股潮冷的霉气混着火把的烟味扑出来。巴图璃被两个兵卒架出牢门时,身上还是那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散了半边,额角蹭着灰。兵卒不由分说,把一只厚黑布口袋从她头顶套下去,一直罩到脖颈,系紧。眼前顿时漆黑。
她被推着往前走。脚下是冻硬的土路,隔一段就硌着碎石子,踢一脚,哗啦一声。夜里风大,从布罩的缝隙灌进来,贴着脸的布一鼓一瘪。她试着记路——出门往左,走了几步又往右拐,脚下时而上坡时而下坡。可走了没多远,风把气味搅乱了,烟味和羊粪味搅在一处,她也分不清到了哪里。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脚下的硬土变成了毡垫,有人掀起门帘,把她推进去,才解了布罩。
灯火晃眼。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阵,才看清帐里的情形。
一张矮案,案上搁着一把粗瓷茶壶,两只黑陶碗,碗沿磕了几个豁口。对面坐着马明远,正拿碗盖撇着茶沫。帐里没有第三个人,连个亲兵都没留。帐帘低垂,只从缝里漏进一线月光,照在案角上。
巴图璃环顾一圈。这帐子里的桌椅摆得不对劲,墙上的毡子颜色也眼生,她看不出这是哪儿。
马明远抬了抬手:坐。今日没旁人,我有几句话问你。
巴图璃站着没动,两只眼睛盯着他,像被逼到墙角的狼。马明远也不催,自顾自端碗喝了一口茶,热气扑在脸上。
你父亲巴特尔,死在宋军箭下。你恨我,恨宋军,这我明白。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案面上,轻轻一声,可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你烧牛粪堆,想连粮库、马草场一块儿点着。这一把火烧起来,营里十几万人,不分宋军、义勇、牧民,全得冻死饿死。你恨宋军,我能想通。可那些牧民,是你的族人。他们跟你一样,是草原上的人。你为什么要连他们一块儿烧?
巴图璃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笑了。
那笑又冷又薄,像冻硬了的冰壳子。
族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的戾气,他们算什么族人?我父亲战死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六万部众,全是缩在帐子里等死。宋军打进来的时候,他们没一个人拿起刀。我父亲带着亲兵死战,死了。他们呢?跪下来投降,磕头求饶,一个比一个跪得快。
她越说越快,声音拔高,尖得像刀刮铁。
我父亲对他们不好吗?年年分牛羊,分草场。冬天发粮,春天派人教他们放牧。没有我巴特尔家,他们早就冻死在雪窝子里了。可他们做了什么?宋军一来,全跪了。这帮贱民,他们不配活着。他们该拿起刀,和宋军拼了。一个拼一个,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两个赚一个。三万多人,还拼不过一万宋军?他们不敢。他们骨头软。
帐子里只剩她的声音。马明远听着,没有打断她。灯花爆了一下,啪的一声,又静下去。
巴图璃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你问我为什么烧牛粪堆?我告诉你。我恨。我恨宋军,更恨他们。烧光了牛粪,宋军冻死,他们也冻死。他们本来就该死。我父亲死在前面,他们凭什么活?
她说完,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马明远沉默了一阵,慢慢把茶碗搁回案上。
你说的这些,是你心里话?
巴图璃昂着头,你们宋人不懂。草原上,强者为王。我父亲是强者,他死了,这帮弱者就该跟着死。他们活着,就是丢我父亲的脸。
马明远站起来。他绕过矮案,走到巴图璃面前,站定。巴图璃仰头看他,眼里没有惧色。
忽然,马明远抬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很重。巴图璃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摔在地上。她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巴掌又落下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马明远的手掌落在她脸上,一下比一下重。巴图璃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响,脑子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圈。
她瘫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等她缓过神,马明远已经转过身,掀帘走出了帐子。
帐帘落下来。巴图璃趴在地上,耳朵还在响,脑子一片混沌。
她不知道,方才那顶帐子,根本不是什么临时审讯之所。那是王帐隔壁的偏帐。马明远提前让人把里面的桌椅挪了位置,换了墙毡。偏帐外头,隔着一层薄毡,站满了人。草原义勇军的哈巴,带着几十个牧民,还有几个从前依附巴特尔家的旧部。所有人嘴上捂着一块厚布,一声不出。寒冬夜里,人挨着人,呵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散开,没有一个人咳嗽,没有一个人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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