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敲锣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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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记下了。”
天启四年十一月十七,皇家海事保险局开业。
这是户部与郑家合办的新衙门,专营海上货物运输保险。官七商三,郑家占商股大头。告示一出,闽浙海商奔走相告,京城舆论却议论纷纷——有人说陛下偏袒郑氏太甚,有人猜这“保险”二字究竟何意。
开业典礼设在崇文门外,离交易所不过两箭地。
没有满朝朱紫。主角没有亲临,只遣太子代为主礼。
但郑芝龙穿着一品武官服,站在铜锣前,亲自执槌。
有人认出他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嗡嗡议论。
“那是郑将军!郑家船队那个郑将军!”
“他怎么亲自敲锣?”
“你懂什么——这保险局,郑家是大股东!”
郑芝龙置若罔闻。
他举起锣槌,深吸一口气,像少年时第一次掌舵出海。
“哐——”
锣声浑厚,穿透初冬的薄雾。
他没有致辞,没有长篇大论。他只是站在那面崭新的牌匾下,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忽然开口:
“诸位。”
人群安静下来。
郑芝龙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船锚沉入海底:
“郑某在海上三十年,见过太多船沉了、货没了、人回不来。”
他顿了顿。
“从今往后,郑某的船,朝廷的船,诸位买了保险的船——只要挂大明旗,出港前签了契,翻了船,保险公司赔;货损了,保险公司赔;人没了……抚恤送到家。”
人群中,一个老海商颤声问:
“郑将军,这话当真?”
郑芝龙直视着他,一字一顿:
“郑某用郑家船队三百条船作保。不够,还有这条命。”
没有人说话。
许久,不知谁带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郑芝龙没有笑。他只是退后一步,向人群深揖一礼。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面“皇家海事保险局”的匾额,低声对身边幕僚说:
“这锣声,比炮声好听。”
幕僚没听清:“大帅说什么?”
郑芝龙摇摇头,没有重复。
他只是想起那天太液池边的夕光,想起那句“这是个好烦恼”,想起自己从贼到官、从海商到皇商、从怕风暴到怕辜负——
这条路,走了二十年。
锣声的余韵,还在京城冬日的空气中缓缓回荡。
当夜,主角在乾清宫独坐,读着保险局开业奏报。
王承恩奉茶,小声问:“陛下,郑提督今日执锣,满城百姓都见了。这是不是……过于简慢了?毕竟一品大员——”
“简慢?”主角放下奏报,语气淡淡,“他等这面锣,等了二十年。”
王承恩不敢再言。
主角正要继续批折子,却见骆养性在殿门外探头,面色有异。
“进来。”
骆养性趋步而入,跪禀:
“陛下,保险局开业的晚宴上……郑提督与西洋人说话了。”
主角笔尖一顿。
“哪个西洋人?”
“扬·范德海登。就是上月冒充葡萄牙使节、实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密探那人。”
沉默。
“说什么了?”
“臣等离得远,只隐约听见一句。郑提督问那红毛:‘你说美洲新西班牙总督区每年运银多少万箱?’那红毛答……”骆养性顿了顿,“那红毛答:‘一千二百万两。’”
殿中寂静。
主角搁下朱笔。
一千二百万两。
大明太仓库银最充盈时,不过八百万两。
“郑芝龙还说什么?”
“那红毛答完后,郑提督沉默很久,没有再问。晚宴散后,他独自在保险局后院站了一炷香。”
主角没有再问。
他只是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说:
“明日传郑芝龙。”
王承恩应声,正要退下,又听身后补了一句:
“顺便把那张美洲海图也找出来。压在柜底那张。”
王承恩脊背一凛。
那是陛下亲笔描的地图,轮廓歪歪扭扭,从不示人,连太子殿下都没见过全貌。
他躬身退出。
殿中只剩一人。
主角重新提起朱笔,批了一半,悬在半空。
窗外,保险局方向的灯火刚刚亮起。隔着重重宫墙,依稀还能望见一丝暖光。
他想起今夜宴上,郑芝龙执槌敲锣的背影。
那背影不再像海盗,也不完全像将军。
那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岸的人。
而他自己呢?
他把笔搁下,轻轻吁出一口气。
美洲。一千二百万两白银。荷兰人。
还有郑芝龙没问出口、他也没说破的那句话:
——大明的船,什么时候能开到那片新海?
烛火摇曳,将海图的轮廓映在墙上。
那片歪歪扭扭的空白海域,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