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辽东的热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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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走上去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背已佝偻,却仍穿着洗得发白的千总武官常服。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元券,双手递进柜台。
“三年期国债,三千两。”
陈书办接过,例行问道:
“老丈,本息汇往何处?”
老者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
“汇往宁远。”
陈书办笔尖一顿。
宁远。
那是辽东尚未陷落的孤城,孙传庭正在那里督造新式炮台。
可宁远没有皇家商业银行,没有票号分号,甚至连一间像样的钱铺都没有。
陈书办小心道:
“老丈,宁远那边……没有官办汇兑点。本息到期,您得亲自来天津取。”
老者点点头。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就是在宁远守城的。”
他顿了顿。
“这笔钱,是给我孙子的。他还小,在关内念书。”
他看着陈书办,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等我守完这五年,来天津接他。顺便取钱。”
陈书办低下头。
他不敢让这老者看见自己的眼眶。
他飞快地填完凭证,双手递过去:
“老丈,您收好。”
老者接过凭证,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柜台前,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忽然问:
“听说这国债,是陛下定的?”
陈书办一怔:
“……是。”
老者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只是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他停住,没有回头。
“跟陛下说,”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辽东还有人。”
然后他迈出门槛,走入早春的寒风。
陈书办望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那件洗得发白的千总武官常服,在二月初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旗不倒。
人还在。
二月初九当夜,天津卫的统计快马入京。
主角在乾清宫读到那份禀报时,已是亥时三刻。
他没有立刻批阅,只是把那页纸放在案头,沉默了很久。
王承恩奉茶,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不敢作声。
良久,主角开口:
“辽东还有多少人?”
王承恩一愣。
“……回陛下,这个……奴婢不知……”
“朕也不知道。”主角打断他,声音很低,“朕只知道,今日天津那个窗口,一天收到十一万两辽东籍国债认购。”
他顿了顿。
“十一万两。那是四千亩良田,是三百匹战马,是两座炼铁高炉一年的产量。”
他看着王承恩。
“可那些人没有用这些钱买田、买马、开炉。他们买了朝廷的债。”
王承恩低下头。
他不懂军国大事,不懂财政金融。
可他懂什么叫托付。
他家贫入宫那年,娘把藏在炕洞里的三钱碎银塞进他包袱里,说:
“宫里若待不下去,这点钱够你回乡的路费。”
那三钱银子,他至今没舍得用。
它不是钱。
是娘的信。
主角收回目光。
他从案头取过一份空白诏书,提起朱笔,一字一字写道:
“天启五年二月十一日,敕:天津卫辽民安置债券定向认购窗口,升格为‘辽东流寓士民金融服务专署’,直属户部银流司。凡辽东籍士民,认购国债、汇兑本息、咨询金融事宜,皆可至此办理。”
他顿了顿。
“专署官吏,择敦厚耐烦者任之。不得以辽民不谙官话、不识文字、衣衫敝旧而怠慢。”
他搁笔。
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望着那几行字,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想起前世政务中心门口那块牌子:
“为人民服务”。
那时他每天从那块牌子下走过,习以为常,从未细想过那五个字的分量。
如今他懂了。
那不是口号。
是账本。
每一笔服务,都在偿还一份信任。
他把诏书递给王承恩:
“明日一早发内阁。”
王承恩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殿中只剩一人。
主角独坐灯下,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远处,天津卫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此刻那间三尺柜台的小屋门外,一定还有人排着队。
他们从辽东来,走了八百里,把最后的家当换成一张盖着御玺的纸。
他们等这扇窗口开了门,能放进去一份指望。
他低下头。
案头那份辽东国债认购清单,静静地摊开着。
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七笔汇兑。
他提起朱笔,在清单末尾写下一行小字:
“五年后,朕亲自接他们来取钱。”
搁笔。
窗外起了风。
他把那页清单轻轻合上,放入案头的紫檀匣中。
那里已经压着许多份这样的文书。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完这些账。
但他知道,他欠着。
欠着辽东四十七个名字,欠着天津窗口外排队的人群,欠着那个说“辽东还有人”的老千总。
欠着大明每一寸土地上,还愿意信朝廷的人。
天启五年二月十二日,夜。
辽东急报入京。
骆养性亲自捧着密报,跪在乾清宫丹墀下,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盛京急递。四门红衣炮……已部署完毕。”
主角接过密报,展开。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工整的小楷,面色平静如常。
直到他读到某一句。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炮身铭文虽被涂去,然内线冒死近观,其中一门炮膛外侧,隐约可见‘万历四十六年工部验讫’字样。”
他搁下密报。
万历四十六年。
那年他还没来到这个时空。
那年辽东还没有萨尔浒,山海关外还是大明的疆土。
那年一批火炮从京师运出,孙承宗亲自验过,徐光启在验收簿上签了名。
那批火炮,本该守卫辽东。
如今它们守在沈阳城头,炮口朝南,对准了宁远的方向。
殿中寂静。
骆养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王承恩屏息立在殿门边,连奉茶都忘了。
主角沉默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宁远那边,孙传庭的新炮台修到第几层了?”
骆养性一愣,忙道:
“回陛下,上月兵部塘报说,主体已完工,正在安装炮位……”
“让他再快些。”主角打断他,“沈阳那边,不等人了。”
他顿了顿。
“咱们也不等了。”
窗外,北风掠过空旷的丹墀。
紫檀匣里那叠辽东国债认购清单,静静躺着。
五年后,他要接那些人回来取钱。
可城头的炮,已经等不了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