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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浪潮之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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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四年腊月二十九——其实该称天启五年腊月二十九了。

陈默站在皇极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午门广场。

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凉意透骨。

他没有动。

广场上,户部的书办们正搭着梯子,往新立的两块巨幅木牌上张贴榜文。那是今年新增的规矩——岁终公示。

左边一块,写的是:

“天启五年国家岁入总账”。

右边一块,写的是:

“天启五年国家岁出总账”。

王承恩在身后轻声道:

“陛下,风大,披件氅子吧?”

陈默没有回头。

“不用。”

他望着那两块逐渐填满数字的木牌,像望着四年前自己都不敢做的梦。

四年前。

天启元年腊月二十九,他刚登基半年。

那日他也是站在这里,看着太监们往宫门上贴春联。那时的太仓库银不足八万两,连百官腊月的俸禄都发不出。魏忠贤跪在他面前,满脸谄笑:“陛下,内库还有些银子,要不先挪挪……”

他没有挪。

他那时就知道,挪得了一次,挪不了一世。

四年。

他把手搭在冰凉的石栏上,指腹摩挲着被风雨磨蚀了二百年的浮雕龙纹。

四年可以做很多事。

也可以只做一件事。

他缓缓吁出一口白气。

那团白气在腊月的空气中凝成小小的雾团,很快散尽,像这四年来无数个深夜里被他一笔一笔批过的、早已散佚在档册库中的奏疏。

——天启二年三月,皇家商业银行挂牌。当日存款七万两,他存了第一笔,五千两,内帑。

——天启二年九月,第一笔国债发行。户部官员跪着求他再想想,“自古以来只有朝廷向商人借钱,哪有向百姓借的”。

——天启三年四月,郑芝龙第一次进京。他赐宴西苑,太液池边对坐半个时辰,说的不是君臣奏对,是码头老船工教新手的行话。

——天启四年正月,远洋船股公开发行。魏忠贤跪求“东厂愿承销三成”,他批了“可”,下朝后王承恩问他就不怕魏公公从中做手脚,他说:他比朕更怕这船沉。

——天启四年十一月,交易所崩盘。

——天启四年十一月,冷静一会儿牌。

——天启四年腊月,分红季。那个拿着万历十四年老船契的老太太,把四两八钱红利贴在胸口,说“够俺那孙子念一年私塾了”。

——天启五年二月,辽东热钱。

——天启五年二月,信王离京。

——天启五年三月,荷兰间谍。

——天启五年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腊月……

他记不清批了多少折子。

他只记得,每一份折子落笔时,他都在想同一件事:

这盛世,是朕借来的。

要还的。

“陛下。”

王承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榜文贴好了。徐大人问,陛下要不要……近前看看?”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两块木牌,像望着账本。

数字是活的。

天启五年岁入:四百二十七万八千六百两。

四年前,这个数字是一百零三万两。

增长三倍有余。

其中:

田赋折银:一百六十一万两。与四年前持平,灾年还略减了三十万两。

海贸关税:一百四十三万两。四年前这个数字是十一万两。

皇家商业银行分红:四十七万两。四年前这个数字是零。

交易所印花税:二十九万两。四年前这个数字是零。

国债发行收入:三十六万两。四年前这个数字是零。

其他(盐课、矿税、商税等):十一万八千六百两。

四百二十七万两。

够养十万边军三年。

够修十座宁远那样的棱堡。

够把徐光启那门新式火炮,从图纸变成三千门列装九边的实物。

够把郑芝龙船队里那些还挂着佛郎机旧炮的武装商船,全部换装大明自铸的“天启一式”。

也够他站在这里,望着这盛世,心口却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他转过身。

徐光启不知何时已经上来了,站在丹墀下,拱手候着。

老臣今年七十三了。

四年前他接旨办银行时,还能从户部东院一路小跑到乾清宫。如今他上台阶要人搀,批折子时要换三副老花镜,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先生。”

“臣在。”

“这四百二十七万两,”陈默顿了顿,“你信吗?”

徐光启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两块木牌,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望了很久。

然后他说:

“陛下,臣这四年,每一天都在信。”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

“第一天最难。臣拿着陛下画的银行章程,去户部大堂召集属官议事。十七个人来了六个,五个请病假,一个坐下就问:徐大人,朝廷向百姓借钱,这不与民争利吗?”

“臣说,这不是借钱,是存款。”

“他说,存也是借。”

“臣又说,存款有利息,比放给钱庄稳当。”

“他说,利息也是朝廷的钱。”

“臣无话可说。因为他说得对。”

他看着陈默。

“可是陛下,臣那日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臣从前译几何,修历法,铸火炮,推广番薯——每一件事,都有人问臣:徐大人,这事从前没人做过,你怎么知道能成?”

“臣从前答:总要有人做。”

“可臣如今答:从前没人做过,不意味着做不成。”

他顿了顿。

“从前的账本里,没有海贸税这一栏。可海就在那里。船就在那里。人就在那里。”

“从前没有的,如今有了。”

“从前不敢信的,如今信了。”

他看着那两块木牌,看着那些在夕阳下泛着淡淡金光的数字。

“臣信的不是这四百二十七万两。”

“臣信的是那四百二十七万两背后——有人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买国债,有人在分红窗口排两个时辰队只领三两六钱红利,有人把辽东八百里跑出来的性命换成的银元,买了五年期的朝廷债券。”

他转向陈默,深揖一礼。

“陛下,臣信的,是这些人。”

陈默沉默。

他望着徐光启花白的头顶,望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望着老臣在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天启二年那个深夜。

那时皇家商业银行刚挂牌,存款寥寥。他连夜手书一封长信,遣人送去徐府。

信里没有圣谕,没有朱批,只有一行字:

“先生,朕也不知这事能不能成。可朕总得找个人一起信。”

徐光启收到信的次日,向户部告了三个月假,一头扎进银行章程里。

那是四年前。

他把手从石栏上收回。

“先生。”

“臣在。”

“回去歇吧。明日除夕,皇后的番薯圆子,朕给你留一碟。”

徐光启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七十三年岁月磨出的从容。

“臣领旨。”

他拱手,一步一步退下丹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陛下。”

“嗯。”

“臣方才说,臣信的是那些人。”

“臣还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

“臣也信陛下。”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入渐浓的暮色。

陈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被风吹凉的手拢进袖中,轻轻攥紧了。

酉时三刻,天已擦黑。

午门广场上的榜文前,还围着三三两两的人。

陈默没有回乾清宫。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只带王承恩一人,从侧门出了宫。

王承恩不敢问陛下去哪儿,只是亦步亦趋跟着。

走到崇文门外,他忽然明白了。

交易所。

腊月二十九,交易所已休市。大门紧闭,那块“冷静一会儿”的匾额静静悬在檐下。

门口只有一个老军守着炭盆打盹。

陈默站在交易所门前的台阶上,仰头望着那面匾额。

四个字。

红底金字。

他亲自定的名。

当初礼部拟了八个名字送上来——“平准司”“通商榷场”“京畿物汇所”……一个比一个典雅,一个比一个让人记不住。

他看了半天,说:

“就叫冷静一会儿。”

满殿寂静。

礼部尚书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对着满屏飘绿的K线,同事递过来一杯凉透的咖啡,说:冷静一会儿,明早再看。

那杯咖啡很苦。

可那是他最后一次喝同事递的咖啡。

他收回思绪。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这交易所……能撑多少年?”

王承恩愣住了。

他入宫三十年,伺候过两代君王,从未被问过这样的问题。

他斟酌很久,小心道:

“陛下,奴婢愚钝。可奴婢听徐大人说过一句话——‘制度如堤,修得好,能防水患百年’。”

他看着陈默。

“这交易所,是陛下修的堤。只要堤不倒,水就不会淹。”

陈默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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