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江南首富徐家的底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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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正月初八,年味还没散尽,江南的士绅们就已经坐不住了。
松江府华亭县,徐家大宅。
这座宅子占地近百亩,前后七进,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光是门前的石狮子,就比南京礼部衙门的还大一圈。当地百姓私下里管这叫“徐府”,没人敢叫“徐宅”——因为“府”这个字,是有品级的官员才能用的。
但徐家不在乎。
徐家老太爷徐本润,附贡生出身,一辈子没当过官,但在松江府的地界上,他说的话比知府还管用。
此刻,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正坐在花厅里,手里捧着一盏参汤,慢悠悠地喝着。他面前坐着三个人——长子徐伯庸、管家徐福,还有一个从南京赶来的客人。
客人姓李,名文华,是钱谦益的门生,现任南京户部主事。
“徐老太爷,”李文华放下茶盏,神色凝重,“学生这次来,是钱老师的意思。朝廷要清丈田亩的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徐本润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听说了。腊月里就有童谣在传,说什么‘江南好,江南好,江南田地知多少’——哼,编这童谣的人,倒是会挑时候。”
“那您可知道,朝廷不只是说说而已?”李文华压低声音,“锦衣卫的人已经南下,户部也在调阅旧档。据说——陛下手里已经有了一份名单。”
徐本润的手微微一顿,参汤的碗沿碰到了嘴唇,发出轻微的声响。
“名单?”
“松江、苏州、常州、湖州、嘉兴五府,田产最多的大户,都在上面。徐家——”李文华顿了顿,“排在第一个。”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假山后面流水的声音。
徐伯庸的脸色变了,刚要开口,徐本润却摆了摆手。
“第一个?”老人家的语气依然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可真是抬举老朽了。”
他放下参汤碗,拿起手边的拐杖,轻轻地点了点地面。
“李主事,钱大人有没有说——朝廷打算怎么查?”
李文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钱老师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让江南的官员们联名上万言书,以‘祖宗之法’和‘体恤民力’为由,请求暂缓清丈。暗地里——”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把那些不该在账上的田产,尽快转出去。能卖的就卖,能送的就送,能转到寺庙名下的就转到寺庙。总之,要在锦衣卫动手之前,把账面做平。”
徐本润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地敲着信封。
“转出去?”他笑了笑,“李主事,你知道徐家有多少田吗?”
李文华一愣:“学生听说……三万多亩?”
“三万八千亩。”徐本润竖起三根手指,“但这是账面上的。实际上,徐家在松江、嘉兴、湖州三府,总共有田产——八万六千亩。”
李文华的脸色变了。
八万六千亩。
这个数字,比松江府一个县的田亩总数还多。
“徐老太爷,这么多田,一时半会儿……”
“所以我说,转是转不出去的。”徐本润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而且,为什么要转?”
李文华和徐伯庸同时愣住了。
徐本润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花厅中央,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万历年间的一位内阁大学士写的,四个大字——“诗礼传家”。
“老夫活了七十三年,经历过三朝皇帝。隆庆年间,有人要查田。万历年间,张居正也查过田。每一次,都闹得轰轰烈烈,最后呢?”
他转过身,看着李文华,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最后,该是谁的田,还是谁的田。”
徐本润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参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李主事,你知道徐家的田,是怎么来的吗?”
李文华摇了摇头。
“徐家祖上,是洪武年间的军户。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徐家的老祖宗跟着大将军徐达北伐,立了战功,得了三百亩赏田。三百亩,在那个时候,已经是大户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后来,徐家每一代人都买田。丰年买,灾年也买——灾年买得更便宜。买着买着,三百亩变成了三千亩,三千亩变成了三万亩。到了老夫这一辈,已经是八万六千亩了。”
他放下碗,看着李文华。
“你知道这八万六千亩田,养了多少人吗?”
“学生不知。”
“佃户一千二百户,长工三百人,管家、账房、护院,加起来七八十人。这些人的吃穿用度,全靠徐家的田。如果朝廷把田清丈出来,按实数征税——徐家一年的赋税就要翻三倍。这多出来的税,从哪儿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
“从佃户的租子里出。租子涨了,佃户活不下去,就要跑。佃户跑了,田就没人种。田没人种,徐家就完了。徐家完了,那一千多户佃农、几百个长工,也都完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李主事,清丈田亩这件事,不是徐家一家的事。是松江府几千户佃农的事。是江南几百万百姓的事。”
李文华被这番话说得有些发愣。
他忽然觉得,徐本润说的好像有道理——清丈田亩,确实会影响到很多人。
但他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徐家真的在乎那些佃农,为什么不主动减租?为什么每次灾年,涨租最快的就是徐家?
这些话,他没敢说出口。
徐本润看出了他的犹豫,微微一笑。
“李主事,你回去告诉钱大人——徐家的事,徐家自己会处理。朝廷要查,就让他们查。但查到最后,他们会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这江南的田,不是他们想查就能查清楚的。”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老梅树,正是花期,红梅白雪,煞是好看。
“徐家在松江府一百多年,每一任知府、知县,都是徐家的座上宾。府里的师爷,县里的书吏,有一半是徐家的门客。那些佃户,租种徐家的田,少说也有三代人了。他们的爹、爷爷、太爷爷,都是徐家的佃户。”
他回过头,看着李文华,嘴角微微翘起。
“李主事,你觉得——锦衣卫的人来了,能问出什么?”
李文华沉默了。
他明白了徐本润的意思。
在松江府,徐家不是一家大户,是一张网。这张网织了一百多年,网住了官员、网住了书吏、网住了佃户、网住了整个松江府。任何人来到这个地方,都会被这张网裹住,要么变成网的一部分,要么被网挤出去。
锦衣卫再厉害,也是外地人。他们能待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他们走了,松江府还是徐家的松江府。
这就是江南首富的底牌。
不是钱,不是田,是时间。
一百多年的时间,足够把一切都变成“理所当然”。
就在徐本润和李文华密谈的同时,松江府城的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赵虎正蹲在炕上,对着一张地图发呆。
他已经在松江府待了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扮过货郎、装过乞丐、冒充过收山货的行商,把华亭县、上海县、青浦县跑了整整三圈。
他查到了很多事。
徐家有八万六千亩田,分布在三个府的十几个县里。
徐家的田产登记在至少六十个不同的名下——管家、亲戚、门生、仆人,甚至还有几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人。
徐家每年交的田赋,不到实际应缴数额的两成。
但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解决。
证据。
他打听到了很多消息,但这些消息都是“听说的”、“大家都这么说”、“谁不知道呢”——没有一份是能拿到朝堂上当证据的。
地契在哪里?税票在哪里?过户文书在哪里?
这些东西,都在徐家的账房里。
而徐家的账房,在徐家大宅的第三进院子里,门口有四个护院守着,日夜不停。
赵虎不是进不去。以他的本事,翻墙进去偷几份文书,不是难事。
但骆养性交代过——不许打草惊蛇。
如果徐家发现账房被盗,一定会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到那时候,就真的什么都查不到了。
“他娘的,”赵虎骂了一声,把地图揉成一团,“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门外传来三声轻轻的敲门声,两短一长——是自己人的暗号。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脸上脏兮兮的,看起来像个要饭的。但赵虎知道,这人是锦衣卫里最擅长混入市井的暗探之一,叫孙猴子。
“虎哥,”孙猴子压低声音,“有发现。”
“说。”
“徐家在华亭县城西,有一个庄子,叫‘徐家浜’。那个庄子里住着的,全是徐家的佃户。我混进去待了三天,发现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赵虎。
“这是什么?”
“徐家发给佃户的租约。我花了二两银子,从一个老佃户手里买来的。”
赵虎接过纸,展开一看。
租约上写得很清楚:某佃户租种徐家田三十亩,每年每亩交租米一石二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逢闰年加租一成,逢灾年不减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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