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东林党的集体沉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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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正月十九,朝会后的第二天。
北京宣武门外,有一条不起眼的胡同,叫丞相胡同。胡同深处有一座三进的宅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东林书院”四个字——这是东林党人在京城的聚会之所。
这一天,宅子里挤满了人。
从清晨开始,就有人陆续到来。有的是骑马来的,有的是坐轿来的,还有几个是步行来的,裹着厚厚的棉袍,帽檐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认出来。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东林党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曾经以“东林”自居的人。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要事相商。”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他叫高攀龙,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东林党中仅次于钱谦益的领袖人物。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日朝会上的事,诸位都知道了。陛下要清丈田亩,还要查办钱谦益。这是要对我东林赶尽杀绝啊!”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荒唐!钱大人是东林领袖,岂能说查就查?”
“陛下这是被奸人蒙蔽了!”
“我们要联名上书,为钱大人鸣冤!”
群情激愤,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有人拍桌子,有人摔茶杯,还有人激动得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
高攀龙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的心情,我理解。但上书的事,需要从长计议。陛下昨日在朝会上的态度,诸位也看到了——他是铁了心要查。我们如果贸然上书,不但救不了钱大人,反而会把更多的人搭进去。”
堂内安静了下来。
一个年轻的御史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高大人,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钱大人是东林的旗帜!旗帜倒了,东林就散了!”
高攀龙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且问诸位一个问题——昨日朝会之后,有谁去看过钱大人在京城的家人?”
堂内一片沉默。
“有谁给钱大人写过信?”
还是沉默。
“有谁在公开场合替钱大人说过一句话?”
沉默。长久的沉默。
高攀龙苦笑了一下。
“诸位,这就是答案。我们嘴上说着要救钱大人,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敢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替钱大人说话,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
“所以,今天召集大家来,不是要商量怎么救钱大人。而是要商量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东林党,以后怎么办。”
堂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刚才还在群情激愤的那些人,忽然都安静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赤裸裸的算计。
钱谦益倒了,东林党还在。但东林党不能没有领袖。谁来接这个位子?
高攀龙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厌恶。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东林的事,以后要靠诸位年轻人。”
这话一出口,堂内顿时活泛起来。
“高大人德高望重,岂能推辞?”
“是啊,高大人,这个时候您可不能退!”
“除了高大人,谁还有资格?”
高攀龙摆了摆手。
“诸位不必客气。我说的是实话——我今年六十有三,精力不济,担不起这个担子了。东林需要年轻一点的领袖。依我看——”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身上。
“左光斗,你说说。”
被点到名字的人微微一怔,站起身来。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看就是个硬骨头。左光斗,左佥都御史,以刚直敢言着称,在朝中素有“铁面御史”的名声。
“高大人,我以为——”左光斗的声音很沉,“现在不是讨论谁当领袖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保住钱大人。”
高攀龙皱了皱眉。
“怎么保?”
“我打算上书陛下,为钱大人辩护。”左光斗的语气很坚定,“钱大人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此。清丈田亩是大事,需要有人主持。钱大人是江南人,熟悉地方情况,如果让他戴罪立功,主持清丈,岂不是两全其美?”
堂内一阵窃窃私语。
高攀龙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左光斗,你的心意是好的。但你想过没有——陛下为什么要查钱大人?”
左光斗一愣。
“因为田产的事?”
“不只是田产。”高攀龙摇了摇头,“陛下要查的,不是钱大人一个人。他要查的,是整个江南士绅集团。钱大人只是第一个。在这个时候上书辩护,不是帮他,是害他。陛下会觉得,东林党还在抱团对抗朝廷。到时候,查办的范围就不只是钱大人一个人了。”
左光斗的脸色变了。
“高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高攀龙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暂时什么都不做。等陛下的火气消一消,等事情明朗一些,我们再想办法。现在动手,只会火上浇油。”
堂内再次沉默。
左光斗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知道高攀龙说得有道理,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这个时候不为钱谦益说话,那以后还有谁会为东林党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高攀龙的沉默,不只是策略。高攀龙在等。等钱谦益彻底倒下去,等所有人都对钱谦益死心,然后——
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替钱谦益的位置。
左光斗看着高攀龙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同一时刻,紫禁城乾清宫。
陈默正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是锦衣卫刚刚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东林党人在丞相胡同聚会的情况——谁来了,谁说了什么话,谁的表情怎么样,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之后,把密报递给旁边的徐光启。
“徐爱卿,你看看这个。”
徐光启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到最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东林党人……集体沉默了。”
“是啊。”陈默笑了笑,“朕查他们的领袖,他们不但不闹,反而开始讨论谁来接班。你说,这是为什么?”
徐光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怕了。”
“怕什么?”
“怕陛下把火烧到他们头上。”徐光启的声音有些苦涩,“东林党人最擅长的,就是嘴上说‘公义’,心里算‘私利’。钱谦益的事,他们不是不想救,是不敢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钱谦益的账本上,记着太多人的名字。如果账本落到陛下手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陈默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选择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说话。不是不想救钱谦益,是想让钱谦益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臣不知。”
“朕在想——如果东林党人集体上书为钱谦益辩护,朕反而会高看他们一眼。至少说明他们还有点骨气,还有点‘党人’的样子。但他们没有。他们选择了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反对都可怕。”
他转过身,目光冷厉。
“因为它证明了朕一直怀疑的一件事——东林党,从来就不是什么‘清流’。它只是一个利益集团。当其中一个成员遇到危险的时候,其他成员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他,而是和他切割。”
徐光启低下头,没有说话。他也是东林党人——或者说,曾经是。但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属于那个群体了。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东林党的沉默,对陛下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说?”
“好事是——他们不敢公开反对清丈田亩,阻力会小很多。坏消息是——他们的沉默不是屈服,是潜伏。他们在等。等陛下犯错,等时机成熟,然后——”
徐光启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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