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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徐光启的犹豫与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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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正月二十二,北京城南,徐光启宅。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梅树。和徐光启的官职相比,这座宅子寒酸得有些过分——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正二品的大员,住的却还不如一个六品京官。

但徐光启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书房里堆着的那几千卷书——农书、兵书、天文历法、几何原本、泰西水利——每一卷都被他翻过无数遍,书页发黄,边角磨损,散发着陈年纸张的霉味。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尚未写完的奏折。

奏折的开头是:“臣徐光启谨奏:为请旨前往江南清查田赋事……”

他已经写了三遍,又撕了三遍。

不是写不好,是写不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封奏折递上去之后,他的命运就会彻底改变。不,不只是他的命运——是整个徐家的命运。

“老爷,”管家徐福在门外轻声说,“夫人请您去用膳。”

“不吃了。”徐光启头也不抬,“告诉夫人,我今晚有事,不用等我。”

徐福犹豫了一下,又说:“老爷,夫人说……她已经等了您三天了。您再不去,她就要亲自来了。”

徐光启的手顿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放下笔,站起身来。

后堂里,徐夫人吴氏正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吴氏出身松江望族,嫁给徐光启三十年,跟着他从上海到北京,从北京到南京,又从南京回北京。三十年里,徐家的日子一直不宽裕,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把天下装在心里的人,家里的事,他顾不上。

但今天,她不能再沉默了。

“老爷,”她看着徐光启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您要去江南?”

徐光启愣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不用听谁说。看您的脸色就知道了。”吴氏把汤推到他面前,“您这几天魂不守舍的,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发呆。除了江南的事,还有什么能让您这样?”

徐光启端起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夫人,我确实在考虑去江南的事。陛下要清丈田亩,需要一个懂农事、懂经济、懂江南情况的人去主持。我想……”

“您想去。”吴氏替他说完了。

徐光启点了点头。

吴氏沉默了很久。

“老爷,您知道徐家在松江有多少田吗?”

徐光启的手微微一顿。

“知道。八百亩。”

“八百亩?”吴氏苦笑了一下,“老爷,您在京城待得太久了。徐家在松江,不是八百亩,是三千二百亩。”

徐光启的脸色变了。

“什么?”

“您父亲在世的时候,陆续置办了一些田产。您中了进士之后,族里的人又把一些田产挂在您名下。这些年,我打理家务,这些事情没有告诉您,是怕您分心。”吴氏的声音很平静,“三千二百亩,其中一千二百亩是徐家自己的,两千亩是族里人‘诡寄’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徐光启的手开始发抖。

“两千亩……诡寄……”

“是。”吴氏低下头,“老爷,您要去江南清丈田亩,查办那些隐匿田产的士绅。但您自己家里,就藏着两千亩不交税的田。您去了,怎么面对那些人?怎么面对陛下?”

徐光启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吴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老爷,我知道您是个清官,是个好人。但徐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管的。族里的人要把田挂在您名下,我能说什么?我是媳妇,不是族长。”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老爷,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对不起您。您在外面做清官,我在家里替您管着那些不清不白的田。我不是故意瞒您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光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痛斥那些隐匿田产的士绅;想起他在奏折里写“士绅不纳税,百姓不堪命”;想起他昨天在皇帝面前说“臣是江南人,臣去最合适”。

而他自己家里,就藏着两千亩不交税的田。

他算什么清官?

他算什么好人?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夫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吴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老爷,我不是读书人,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做错了事,就要认。认了,该还的还,该补的补。您是朝廷的大臣,不能让别人戳您的脊梁骨。”

她站起身来,走到徐光启面前,握住他的手。

“老爷,把那两千亩田交出来吧。该补的税,我们补。该卖的田,我们卖。徐家就算穷一点,也比被人骂强。”

徐光启抬起头,看着妻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坚定。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一年他中了进士,骑着马在上海县的街上走,万人空巷。吴氏站在人群里,穿着嫁衣,笑靥如花。

那一年,他说要做一个好官,一个清官,一个对得起天下百姓的官。

三十年过去了。他做到了吗?

没有。

他连自己家里的事都没管好,谈什么“对得起天下百姓”?

“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谢谢你。”

吴氏摇了摇头。

“老爷不用谢我。您只要记住——您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您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

徐光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徐光启没有去衙门,而是直接去了乾清宫。

王承恩通报之后,陈默很快召见了他。

“徐爱卿,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徐光启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有罪。”

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罪?”

“臣家中有田三千二百亩,其中两千亩是族人‘诡寄’在臣名下的,从未纳过税。”徐光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身为朝廷大臣,却纵容家人在家乡隐匿田产、逃避赋税。臣愧对陛下,愧对天下百姓。”

殿内一片寂静。

陈默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光启,沉默了很久。

“徐爱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

“你知道你说了这些,会有什么后果吗?”

“臣知道。”

陈默站起身来,走到徐光启面前。

“那两千亩田,是你让族人挂在你名下的吗?”

“不是。是族里的人擅自挂的。但臣身为家主,没有尽到管束之责。臣有罪。”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臣的妻子告诉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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