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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中间派纲领出笼:"经实并重,取其长舍其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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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斋集会过去之后,钱推官回到滁州,继续做他的推官,处理日常公务,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但每隔半个月,他会收到一封来自不同方向的信——有时是山东济南府的经历寄来的,有时是湖广那位何县丞托人带来的。信的内容都很短,不是寒暄,也不是诉苦,只是三言两语,说些近况和想法,偶尔附带一两段摘抄,既有从崇实派文章里剪下来的段落,也有从守经派文章里剪下来的段落。

三封信往还之后,钱推官回了一封长信,信里写了一段话:两边的文章我都读,两边都有可取之处,也都有偏颇之处。把两边偏颇的地方删掉,把可取的地方留下来,剩下的东西该叫什么?这个称谓问题,如果现在不面对,将来迟早也要面对。不如趁我们人少、还没被注意的时候,先把那堆剩下的东西理清楚。

这封信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陆续被传阅到了其他几个人手里。每一站停留的时间不等,信页边角逐渐磨出了细密的毛边。信封上的折痕在反复打开和合拢的过程中变得比原先更深,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纸张纤维正在被不同温度的手指持续摩挲。

第二次集会在一个半月之后。仍然在拾遗斋,人数没变,但这次多了一摞纸,是钱推官提前写好的初稿。初稿的标题是经实并重四个字,正文没有成形的段落,只有几条分列的要点,写在几张麻纸的正反两面,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记下来的笔记而不是正式文章。

众人传阅完初稿后没有说话,各自在纸上写了自己的意见,有的直接在边角批注,有的单独拿了一张纸写了一段。意见收齐之后汇总,钱推官发现大家在核心问题上几乎没有分歧:经义和实务确实应该并重,各取两边所长、舍弃所短。问题在于和的界限,各人划的位置略有不同。

有人写格物之技当取,但取之有节,不可舍本逐末,也有人写守经之心可存,但存之需活,不可墨守成规。两句话说的差不多是一回事,只是落脚点一个偏实务、一个偏经义。钱推官把两句话并排抄在了同一张纸上,发现它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差异恰好对应着各自出身和职业习惯的差异。他意识到统一的表述需要覆盖更广泛的适用场景,而不只是某一类官员的需求,于是决定在措辞时留出一定空间。

第三次修改在三天之后完成。这一次的框架分为了三个层次:第一层是——经实并重,以经义为本源、实务为应用,不可偏废;第二层是——择其长者而取之,舍其短者而不取;第三层是——不设党争,不立门户,不排斥他人的观点。这三条写完之后,钱推官读了两遍,自己觉得和都还算清楚,但这一条有些模糊,像是为了不站队而刻意写得不够鲜明。

他约了几个人又看了一遍。湖广的何县丞读完之后说:边界这一条如果写得不够清楚,别人会以为我们只是不敢选边,而不是真的选了第三条路。要不把不立门户不筑高墙

不筑高墙四个字让钱推官重新想了想那条的措辞,然后在第三层加了一个脚注:不筑高墙是指不拒绝外来的观点和批评,并非没有立场。这个微调让整篇文本在谨慎与清晰之间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平衡点。

最终稿在第四天晚上定下来。全文大约八百字,比崇实和守经两派的宣言都短。结构简单清晰,分别是,结尾是钱推官自己写的一句话:既不俯首,亦不仰视。行路者须先看清脚下的地面,再抬头辨认方向,两者同步进行,才不至于走偏或停步。这句话在定稿前被改过一次——原先的版本写的是先看脚下一段路,再抬头认方向,后来觉得同步进行更准确,改完之后没有再动过。

定稿之后,钱推官又通读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留下容易被误读的歧义。他放下纸,把初稿的封面也换了一个——从原先空白的麻纸换成了写着经实并重四个字的封面。这几个字是随手写的,字迹不算工整,笔画间的间距也并不均匀,但他没有重写,就保持原样,纸张边角还带着从信纸到定稿之间折叠多次留下的痕迹,其中一道折痕最深的地方几乎要磨穿了,但还维持着纸张的完整度,勉强支撑着中间的折缝。

当天晚上他给其他十个人各抄了一份。抄完之后他坐在灯下,把十一份放好,准备第二天一早分别寄出去。但他手里还留着最后一份没有合上,翻开到第二页看了一眼不筑高墙那四个字,手指在书页与桌面的接触点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窗外的夜色深了,远处的城墙方向传来报时锣声,闷闷地响了三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敲了三遍之后终于不再响了,留下一个尾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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