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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钱谦益闭关三月,《新学通论》初稿杀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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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决定闭关,是在论坛结束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本翻旧了的《论语》、一册他在论坛期间做的笔记、还有一份抄来的《京华简报》上关于实事求是四个字的讨论记录。他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把书房的门从里面插上了。对外只留了一句话:老夫要写一本书。写完之前,不见客,不回信,不出门。

管家以为他最多关十天半个月。毕竟钱谦益这辈子写过无数文章,从奏疏到序跋到诗稿,最长的一次也不过二十天。但这一次,他关了整整三个月。

头一个月,他几乎没有动笔。每天早晨磨好墨、铺好纸、坐在桌案前,然后对着空白的纸面坐到午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不急,也不焦躁,只是把那些他在论坛上听到的、在专栏里写过的、在辩论中被反驳过的观点,一遍一遍在脑子里重新排布。有时候排到一半发现某个论点站不住脚,就从头再来。书桌上陆续多了十几张被揉成团又展开的废稿纸,每一张上面都只有零星几个字。

管家每天送饭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以为他病了。有一回忍不住问了一句:老爷,您这写的什么书?写了这么久一个字没有,要不先歇歇?

钱谦益抬头看了管家一眼,说了一句话:老夫在写一部把两百年没吵完的架,一次吵完的书。

管家没听懂,但他记住了那句话。后来他跟府里下人转述的时候说老爷在写一本把架一次吵完的书,下人们面面相觑,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写什么。

第二个月,笔开始动了。

动笔的契机是一封信。信是京城寄来的,落款没有署名,但笔迹钱谦益认得——是陈默的。信极短,只有一段话:论坛上你那句求是之前,先要确认事是实的,朕想了很久。那句话对了一半,错了一半。对的一半是你提醒了所有人要经得起查;错的一半是你把当成了前提。如果你写的书能回答一个问题——怎么在不能完全确认的情况下做决定——那朕会亲自给它写序。

钱谦益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之后,他搁下信,拿起笔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了第一行字:天下之事,实者寡而假者众。然为政者不可待实而后行。

那行字落笔之后,后面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出来。他写不是目的而是路径,写不是枷锁而是地基,写不是对儒学的背叛而是对儒学的延伸。他写了整整一个月,每天从辰时写到戌时,中间只歇一个时辰吃饭。纸页在他桌案左侧越摞越高,从一摞变成两摞,又从两摞变成三摞。

写到第三个月的中旬,他遇到了一道坎。书的大框架已经搭好了,但新儒学的核心到底是什么,他一直绕不过去。传统的儒学以为核心,他的新儒学总不能以为核心。他在那几天里反复修改同一章节,写了七遍,又撕了七遍。第七次撕完之后,他放下笔,站起来推开窗透气。窗外的院子角落有一棵老槐树,他看见一个下人正蹲在树下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划着什么,像是在记账,又像是在练字。

钱谦益看了片刻,忽然把那七遍废稿从纸篓里捡出来,翻了翻其中的某一页,然后重新铺开一张新纸,落笔写了一段话:新儒之核,非仁非礼非义,而是一个字。信者,可信之谓也。做官之人使百姓信其能、信其公、信其恒;治国之法使万民信其立、信其行、信其果。无信则仁虚、礼空、义伪。信立而诸德可附焉。

写完之后他搁笔读了一遍,觉得那句话的位置终于对了。他把那段话嵌进了全书的引言部分,然后继续往后写。又用了十来天把所有章节串完,统一润色了一遍措辞,把那些过于激烈的断语改得温和了些,又在一处引用的旧典旁边加了一条注:此处引用并非全盘接受,仅取其可通之处。

最后一天,他写到末页。

全书一共四百多页稿纸,摞起来有半尺厚。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笔搁回砚台上,没有立刻合上稿子,而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有些页面已经被他翻得边角起毛了,有些还簇新——因为那是最后十来天才写的新章。翻完之后他把稿子合拢,用镇纸压住四角,在末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落款:天启七年腊月,常熟钱谦益稿成于京寓。

然后他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阳光让他眯了一下眼。管家站在廊下看见他出来,愣了一瞬才跑过来:老爷!您写完了?

写完了。钱谦益站在廊下,伸手挡了一下日头,去给我煮碗面,加个蛋。

管家转身往厨房跑。钱谦益站在原处看着院子里的光景,三个月没有踏出这间书房的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他看了一会儿那棵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论坛上贵州杨同知说过的那句话——等你看清楚了,山那边的人已经饿死了。

他对着那棵秃树站了许久,然后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老夫还是慢。但至少比三个月前快了一点。

当天下午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京城。信只有两行字:书已写毕。陛下说过的序,不知还作数否?信发出去之后,他把那摞四百多页的稿子重新打开,翻到目录页,拿笔在书名下方添了一行小字:此稿仅为初稿,必有疏漏。盼观者以可驳之文视之,勿以定论之书待之。

末页那行落款的墨迹已经干了,被镇纸压了一整个下午,页角微微翘起。他伸手把那页按平,合上了稿子,然后端起管家送来的那碗面,低头吃了起来。面已经有些坨了,但他没有在意,一口一口吃完,连汤也喝尽了。碗底露出一小截浅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留下了一道隐约的印记——在碗底中央偏左的位置,几乎看不清楚,仿佛某个尚未成形的念头已经借由触感落在了釉面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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