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被撤官员临行问"殿下可曾参过考成法"(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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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知县没有当天就走。他把个人物品收拾好之后,在县衙后院的偏房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才正式离开。他走的时候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有一只小木匣和一卷铺盖,匣子里装着他的笔、印盒和几本旧书,铺盖卷用麻绳系着搭在肩上,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被撤职的知县,更像一个准备出远门的普通读书人。
他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太子正站在门廊下,手里翻着一份陈秉正重新整理出来的救灾粮清单。吴知县放慢脚步在台阶上面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然后他看向太子,问了一句:专员,下官有一句话想问——你参过考成法没有?
太子合上清单,抬起了目光。这个问题的问法很特殊——字在这里带有双重含义:既可以指参考、借鉴,也可以指参劾、考察。吴知县选择这个字眼,像是在自己即将离开的那一刻,希望得到一个高于个人得失的答复。他迎着太子的目光,又问了一遍:考成法颁布三年了,下官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有人用考成法来撤我,他会不会是那个亲自读过考成法的人。还是他只是听别人说考成法可以撤人,就拿来用了。专员撤我的时候,是读过考成法,还是听来的?
太子把清单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开口答了一句:考成法第三章第四节第三款:凡因政务懈怠或处置失当致民困者,由上一级衙门查实后即行撤换,不须经过常规考核周期。你截留了救灾粮,以本地征粮充抵官粮,导致灾民未能及时获得朝廷发放的救济物资。按这一条,你的情况符合撤换条件。我按这一条撤的你。没有用别的条款。
吴知县站在台阶上,听完这一段,他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从太子那段准确的引用中认出了某个更重要的信息,然后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专员能背出第三章第四节,是专门背过的,还是翻过很多次记住了?
都翻过,也背过。太子说,三年颁布的时候抄过一遍。去年来陕西之前又翻了一遍。
吴知县没有再问。他走下台阶,经过太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说了一句:下官用了一年时间才记住第三章在哪儿。专员能背出具体条款,是下了功夫的。他低声说完了这句话之后,继续走向了大门方向。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某种交接的人,正在缓步退出自己曾经工作过多年的地方。他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但步伐在门槛处顿了一下,很短,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瞬。他没有低下头去看门槛的边沿,只是把手上的木匣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跨过了那道门槛,沿着街面走远了。
太子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追上去说什么,也没有再补充任何解释。他只是站在原处,看到那道背影在街角的拐弯处被一堵墙遮住了。当他的视线从那处拐角收回来的时候,他站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走回了县衙后堂。
陈秉正正在桌案边整理一份新的分发计划,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头,又低头继续写。过了一阵,陈秉正搁下了笔,说了一句:专员,您刚才对吴大人说的那段话——第三章第四节第三款——是真的吗?
真的。考成法里确实有那一款。
陈秉正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继续写那份分发计划,像是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全部信息。
当天晚上,太子在笔记里写了一段话:今天吴知县走之前问我,我参过考成法没有。我答了第三章第四节第三款。他听完之后没有再说话。他的问题问的是参过没有,但他想问的是另一件事——当一个人撤掉另一个人的时候,他是真的在按规矩办事,还是在借着规矩的名义办自己的事。
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没有做任何评价。他想了想吴知县跨出门槛时的姿态——他把木匣换到另一只手,然后跨过去,没有低头——那不是一个不再回头的人的动作,那更像是一个知道自己离场后仍会被记住的人,选择让句号停留在他自己认为合适的位置,而不去追问它是否够长。而那个句号的边缘,还需要另一个人来决定何时划下下一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