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治天下以法,非以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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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折好收进袖中。他没有立刻回信,而是吩咐王承恩备马,去南京户部衙门。
“现在?”王承恩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秦淮河上的雾气还没散。
“现在。”太子已经系好了外袍,“周应秋一夜没睡,孤若等日上三竿再去,他该疑心孤是不是在犹豫了。”
辰时三刻,太子的马停在户部衙门前。周应秋果然还在后堂,眼睛通红,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壶。见太子进来,他慌忙起身要行礼,被太子一把按住。
“不必。孤看了你送来的账。”太子从袖中抽出那本崇祯三年的册子,翻到漕运损耗那一页,手指点在那个刺目的数字上,“这多出来的一倍,周大人知道多少?”
周应秋的喉结动了动。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答:“臣知道其中约三成去了哪里。剩下的七成,臣不敢查。”
“不敢”两个字说得很轻,分量却很重。太子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反而合上账册,在桌边坐了下来。
“周大人,你联名的折子写好了?”
“写好了。韩公公已联署,礼部那边顾秉谦还没动静,但臣不等了,午后便递。”
太子点点头,忽然说了一句话:“折子递上去之前,孤想在南京开一次会。”
周应秋愣了一下。开什么会?
“把南京六部、都察院、国子监、还有应天府尹的人都请来。孤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明白。”太子站起来,走到那面挂着大明舆图的墙前,背对着周应秋说,“有些话不能只靠折子传,会走样。”
周应秋望着少年储君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二十年前,他在京城远远见过一次年轻的天启皇帝。那时候的朱由校刚登基,还没有变成后来的样子,眼里也有过类似的光。
会议定在次日午后,地点在南京国子监的彝伦堂。消息传出去后,金陵官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有人连夜从镇江、扬州赶来,只为了在堂上占一个角落。
第二天,彝伦堂挤满了人。六部堂官、科道言官、国子监师生、应天府属官,外加几十个闻讯而至的缙绅。堂内坐不下,檐下站了两排,院子里还聚了一群。王承恩安排了侍卫在外围维持秩序,自己站在太子身侧,手按在刀柄上。
太子起身时,满堂肃静。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着了件月白色的常服,看上去更像个年轻的读书人。但当他开口时,声音清朗沉稳,压住了堂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孤到南京十二天,查了户部的账,去了国子监,也看了黄道周先生的旧折子。”太子没有客套,开门见山,“这些天,诸公心里想必都有一个问题——孤来南京,到底要做什么?”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从周应秋移到顾秉谦,又移到角落里几个面色阴沉的老官员身上。
“孤今天把话说明白。孤来南京,只为一件事——治天下以法,非以人。”
堂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写字,有人面色发白。太子没有停,继续说:“诸位或许觉得这话刺耳。那我换个说法——法是干什么用的?法不是用来管百姓的,法首先是用来管官、管孤、管父皇的。”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国子监的博士们面面相觑,几个老御史的笔都停了。
“你们想想,如果法只用来管百姓,那官犯法谁来管?父皇和孤犯糊涂谁来拦?”太子走到堂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父皇在京城批了十年折子,他每次朱批之前,都会让内阁和六部先拟票。为什么?因为父皇知道,一个人再聪明,也有看不清的时候。法,就是用来补这个看不清的。”
顾秉谦站了起来。他年长太子三十岁,在南京官场被人尊称一声“顾老”,此时却有些压不住火气:“殿下此言差矣。祖制自有法度,天子垂拱而治,若事事以法相逼,置君王于何地?”
太子看着他,没有回避。“顾大人,祖制当然有法度。但祖制说的‘法’,和孤说的‘法’,是不是一回事?祖制之法,是皇家订的,想改就改。孤说的法,是天下人一起订的,改不改、怎么改,得看天下人答应不答应。”
顾秉谦冷笑了一声,压着声音说:“殿下这是要学唐太宗改《唐律》?”
“不。”太子摇头,“唐太宗改律,是为了让天下人服他。孤要立的法,是让天下人服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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