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老夫这辈子写的文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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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的后背一紧。
“朕刚登基那几年,你在朝中上过折子,说朕‘改祖制、乱朝纲、重用小人’。”陈默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折子,“朕都记得。当时朕没杀你,也没贬你,你知道为什么?”
钱谦益的声音有些干涩:“臣……不知。”
“因为你说的有一半是对的。”陈默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南京的位置上,“朕当年改得太快,很多人跟不上。你跟不上,所以反对。但你不是因为私利反对,你是觉得朕把天下当试验田,太冒险。这个心思,朕认。”
他转过身,看着钱谦益。“如今朕要编根本法,就是要把当年跑得太快留下的坑填上。填坑的人,不能是跟朕一路跑的人,得是当年嫌朕跑太快的人。你填的坑,朕放心。”
钱谦益坐在椅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角。半晌,他站起来,对着陈默行了一礼,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弯下腰去。直起身时,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没有泪。
陈默摆了摆手。“回去干活。那第一条,写得好。后面怎么写,你自己想。朕只有一个要求——每一条写完后,先拿去给六部九卿看,让他们提意见。提完意见你改,改完再呈朕。”
钱谦益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默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
“钱谦益,朕知道太子想用黄道周。你回去告诉太子——黄道周朕另有用处。你的活,别人替不了。”
钱谦益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句“臣明白”,便退了出去。
出了宫门,天色已近黄昏。钱谦益站在宫墙外,看着西边烧成一片的晚霞,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在乾清宫待了不到半个时辰,陈默没有提一句“功劳”“辛苦”之类的话,也没有给他任何正式的旨意。但就是这半个时辰,让他觉得——这件事,值得干。
他回到编纂局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人,只有他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发现案上多了一沓纸,是白天他不在时,那几个编修和主事们自己讨论、写出的“司法条款”初稿。每页末尾都署了名,字迹或工整或潦草,但都写得很认真。
钱谦益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看见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是一个年轻编修写的批注。那句话是——
“法行天下,先要让天下人看得见法。可否将根本法各款译成白话,张榜于各府州县?”
钱谦益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批注旁边写了两个字。
“可也。”
写完,他把这沓稿子拢好,放在案角,又取出自己昨天写的“皇权条款”初稿,附在上面。两沓纸并排放着,一沓是他的,一沓是年轻人的。他对着这两沓纸,忽然笑了。
“老夫这辈子写的文章加起来,不如这些纸厚。”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响。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太子正对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沉默。信上写着钱谦益入宫面圣的经过,末尾附了陈默的一句原话。
“黄道周朕另有用处。”
太子把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铜盆里。他对着那点余烬低声说了一句话。
“父皇,您到底要让黄道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秦淮河上的灯影映着水面,一荡一荡,像无数个问号沉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