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太子还京(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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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离京那天,是四月十七。
南京城已经热起来了,秦淮河上的柳絮飞得满天都是,粘在行人衣袍上、船篷上、码头石阶上,白蒙蒙一片。周应秋到码头送行,手里攥着一卷东西,是用油纸包好的。太子接了,问是什么,周应秋说:“民议堂这半年的记录。还有沈秀才那五句白话注的原稿。”太子把纸包收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船离岸时,码头上没有鼓乐,也没有仪仗。送行的人不多,周应秋、黄道周、几个户部主事,还有沈秀才远远站在人群外头。太子站在船头,看着南京城的轮廓渐渐缩小,城墙上的雉堞从清晰变模糊,最后变成一道灰线,隐入江雾里。他站了很久,直到王承恩从舱里出来,递给他一件外袍。
“殿下,江风凉。”
太子接过外袍披上,没有回舱。他望着江面,忽然问了一句:“王承恩,你在父皇身边多少年了?”
王承恩想了想。“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父皇做得最多的事是什么?”
王承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会儿,答了一句话。“批折子。臣跟着陛下十二年,见陛下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批折子。每天从早批到晚,有时候夜里也批。批完了睡,睡醒了接着批。”
太子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转身回了舱。舱里案上摊着根本法定稿本的誊本,他翻到“直呈箱”附条的草稿,拿起笔改了两处。一处是把“每月直送”改成“旬日直送”,另一处是在末尾加了一句——“直呈箱所收投书,不得由当地衙门预先查看。”改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舱壁上闭了眼。船在江上走了一夜,他听着水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北上的路走了十二天。太子没有走运河,而是从南京顺江而下,到扬州转道北上。路过淮安时他下了船,在清江浦的粮市走了一圈。粮市上人不多,几个粮商坐在棚子底下打瞌睡。他上前问了几句米价,粮商答得懒懒的。他问今年的漕运怎么样,粮商叹了口气说“比去年强些,但不如前年”。太子记下了数目,没有亮明身份,转了一圈又回了船。
过山东时,他在济宁停了一天。济宁是运河上的大码头,南来北往的船在这里歇脚。他混在人群里上了一家茶楼,要了一壶茶,听邻桌几个贩布匹的商人聊天。商人谈的是今年开春的生意,说南边的布便宜了,北边的贵了,中间赚头比去年薄。有人插了一句“听说朝廷立了根本法,往后不知道会不会加税”。旁边人接话说“加不加税不知道,反正现在官差不敢乱收钱了。前日有个税吏多要了两钱银子,被人告到府里,革了职”。太子端着茶盏听了一下午,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一早继续上路。
到通州时是四月二十九。太子下船时,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他。是王承恩派来的内侍,带了马和一辆素轿。太子没有坐轿,翻身上了马,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骑。四月的最后一天,风从南边吹来,路两旁的麦田绿中泛黄,快要收割了。他骑了一个多时辰,远远看见了京师的城楼。城楼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飞檐上的脊兽剪影分明。
进城时天已经黑了。太子没有回东宫,直接去了乾清宫。宫巷里的灯笼一盏一盏点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长长的。走到乾清宫门口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新铺的青石板。二十个小字刻在石面上,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皇权有界、法高于权、内阁负责、司法独立、投书直呈。”看到“投书直呈”时,他停了一下。四个字是他改的,从“通政司转呈”改成“登闻鼓院直呈”,又改成“投书直呈”。改了三遍,最后一遍是他和钱谦益争了两个时辰之后才定下来的。
他迈过石板上方那道空出来的门槛位置,走进殿门。西暖阁里亮着灯。陈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太子站在暖阁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父子俩隔着门槛对看了一眼。陈默把笔搁下,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路上走了几天?”
“十二天。”
“看到什么了?”
太子想了想。“淮安米价平稳,济宁布价南低北高,通州麦子快收了。路上没遇到官差扰民。”
陈默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太子面前,看了他一会儿。太子比走之前高了些,也瘦了些,脸上晒黑了一层,但眉眼之间那股沉静比从前更稳了。陈默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回去歇着。明天来,朕有话跟你说。”
太子应了声,转身走了。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巷的灯笼光里。然后他转身回屋,在案前坐下来。案上摊着太子从南京带回来的民议堂记录和沈秀才那五句白话注的原稿。他翻开民议堂记录,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几页时,他注意到记录末尾附着一张单子,是民议堂半年来议论过的所有条陈,按日期排好,每一条后面都注着结果——“可”“不可”“待议”。最后一条注的是“议而未决”,旁边用朱笔圈了个圈。陈默看了那行字两遍,然后把册子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那块空出来的门槛位置旁边,低头看着青石板上的二十个字。宫巷里的灯笼光从殿门外透进来,落在石面上,把那些细小的刻字映得若隐若现。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对站在一旁的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明天叫太子来,把那个‘议而未决’的条陈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