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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父皇在西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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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在东暖阁批了一整个上午的折子,没有去西边。

起初他不觉得有什么。案上折子摞得高,一本接一本地批,批完左手边又去右手边拿,忙得顾不上想别的。可批到下午申时,案上折子只剩下三四本时,他忽然觉得东暖阁有些空。槅扇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还是淡的,但今天他喝出了另一层味儿——寡淡。他搁下茶盏,站起来活动腰,走到窗前。窗外海棠果挂满了枝头,青中泛红,快要熟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槅扇上。

槅扇上的宣纸薄得能透光。西暖阁那边的日光透过纸面照过来,把东暖阁的地面映出一片暖黄。他站在槅扇前,抬起手,想敲一敲。手指快要碰到纸面时,停住了。他想起昨天父皇说的话——“等你来西边一整天不用问朕。”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下一本折子。

这一本是陕西布政使的题本,报的是华阴县刘有田案子的后续。县衙判了地归原主,邻村人退了田。但刘有田的儿子又告了一状——说邻村人退田之前,把田里的麦子割了。麦子是刘家的,割麦子的却是邻村人。县衙判邻村人赔麦子钱,邻村人不赔,说“割的时候麦子还没熟,是青苗,不值那些钱”。布政使不敢擅断,请朝廷定夺。

太子看了两遍。这本折子他原本该拿去西边问父皇的。麦子赔多少,律例上没有明文。青苗按几成算,各地做法也不一样。他拿起折子站起来,走到槅扇前,又停住了。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折子上的字。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朱笔,在票签上批了一行字。

“着陕西布政使将当地去年麦价查明,按七成折赔。邻村割麦者,罚银一两。刘有田之子虽未收成,地已归原主,酌免今年田赋一年。”

写完之后他把折子搁在左手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槅扇前,这次没有抬手,只是站在那儿。槅扇那边的西暖阁里,传来一声茶盏搁在案上的轻响。然后是父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王承恩说话——“陕西那本折子,太子批了没有?”

王承恩的声音更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父皇的声音又响起来。“批得不错。麦价按七成,青苗减三成,是行市。他算得对。”

太子站在槅扇这边,手垂在身侧。他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案上还有三本折子。他翻开第一本,是兵部关于河套防线增拨铁料的奏本。他看了两遍,批了“着工部即拨”。第二本是礼部请示秋祭仪注,他批了“照旧例”。第三本是通政司转来的民人投书,说河南某县修堤摊派不公。他看了,批了“着河南布政使查报”。

三本批完,天已经擦黑了。王承恩进来点灯,顺便问了一句:“殿下,晚膳摆哪儿?”

太子想了想。“摆东暖阁吧。”他顿了一下,又说,“去看看父皇那边,要不要一起用。”

王承恩去了。片刻之后回来,说陛下已经在西暖阁用过了,让殿下自便。太子点了点头。晚膳摆上来时,他一个人坐在东暖阁的案前吃。菜不多,三碟一汤,比东宫的分例还简省。他吃了一半,搁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槅扇前。槅扇那边的西暖阁已经亮了灯,灯火的光从宣纸透过来,把纸面映成一片暖橙色。他站在那儿,听见父皇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很轻。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响。他在批折子。这个时辰了,还在批。

太子站在槅扇前听了很久。他没有敲门,没有推门。他只是站着,听着那边传过来的声音。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本陕西布政使的题本,重新翻开。他看了一遍自己批的票签,拿起笔,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字——“此案判词,着陕西布政使抄录一份,送编纂局备案。将来若有同类案子,以此为准。”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东暖阁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槅扇那边,西暖阁的灯还亮着,翻纸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第二天清早,太子到东暖阁时,发现案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棉垫子,深蓝色的,粗布面,里头絮的像是旧棉花,不太厚,但摸着软和。他把垫子垫在那把榆木椅子上,坐上去试了试,椅子没响。他低头看了看垫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像尚衣监的手艺。他问王承恩:“谁送来的?”

王承恩答:“回殿下,是陛下昨晚让西暖阁的宫人连夜缝的。陛下说——椅子不换,垫子可以加。”

太子坐在垫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翻开新到的折子,开始批。槅扇那边,西暖阁里也传来了翻纸的声音。两边同时翻纸,沙沙沙的,像是一阵细小的风,从东暖阁吹到西暖阁,又从西暖阁吹回来。

而千里之外的河套草原上,孙传庭的偏师正在渡过黄河。河水不深,但冷得刺骨。骑兵牵着马蹚水过河,马腿陷进淤泥里,拔出来时带着一腿的泥。河对岸的草原一望无际,风吹草低,看不见一个人影。偏师主将骑在马上,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根本法白话单行本,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翻到封底,看了一眼那五句白话注。然后他合上册子,揣回怀里,对身边的旗手说了一句话。

“过河。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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