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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8章 手心的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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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后,太子在东暖阁坐了许久。

百官退尽时,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榆木椅子上的棉垫子被他坐得温热的,椅子腿在砖地上压出四个浅浅的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印子,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在东宫读书,每天放学时凳子上也会压出两个印,太后看见了,让人给他加了个软垫。那时候他觉得那个垫子太软,坐上去总想睡觉。现在这把榆木椅子上垫的棉垫子不软不硬,坐着刚好,可他还是坐出一身汗。

他伸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手心潮乎乎的。殿里不热,五月的穿堂风从殿门灌进来,凉丝丝的,可他的手心还是出汗。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走到案前,拿起方才没批完的折子。翻开第一本,是宣大总督报河套第二座堡已完工,第一座堡已经驻兵。他看了一遍,拿起朱笔,批了“着宣大总督将两堡驻兵花名册报兵部备查”。写完之后搁笔,忽然觉得手上有些发黏。他低头看了看,朱笔的笔杆上湿了一小片,是他握过的地方。

他把笔搁回笔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五月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海棠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他站了一会儿,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里沁着一层薄汗,纹路被汗浸得发亮。他想起来一件事——父皇刚登基那年,王承恩跟他说过一句话。“陛下第一天批折子,手抖得握不住笔。臣给陛下垫了三层纸,怕汗把折子洇花了。”

他当时没在意。此刻他站在东暖阁的窗前,看着自己手心那层薄汗,忽然觉得父皇当年大概也是这副样子。只是父皇没让人看见。父皇在西暖阁里坐了十年,批了十年折子,谁也没见过父皇手心的汗。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案上还剩五本折子。他拿起一本,翻开。是河南布政使的题本,报的是修堤用银核减结果。他看了一遍,拿起朱笔批了“核减银两着即解户部,修堤工程限秋汛前完工”。批完之后搁在左手边。第二本是礼部请示万寿节仪注,他批了“照旧例”。第三本是兵部报河套军粮运输线路,他批了“着兵部与陕西布政使会商”。第四本是通政司转来的民人投书,说山东某县旱灾,粮价涨了三成。他看了两遍,批了“着山东布政使开仓平粜,粮价限十日内回落到上月水平”。

批到第五本时,他停住了。这一本是方侍郎递来的,说审计科章程已经拟好,附了一份章程草案。他翻开草案,一页一页看。章程写得细,审计范围、程序、人员配置、回避原则,条条分明。他看到“审计人员不得由户部司官兼任”一条时,拿起笔在底下画了一道线。看到“审计结果每季度张榜公布”时,又在底下画了一道线。看到“审计中发现问题,涉及四品以上官员者,须呈御审读,不得擅自处置”时,他停了停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

“四品以上呈御审读,四品以下由审计科自行处置。另——审计科人员由内阁、都察院、通政司各推一人,经御前审定。不归户部管。”

写完之后他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东暖阁里很静,槅扇那边也没有声音。他忽然觉得手心又出汗了。他睁开眼,把右手举到面前看了看——掌心里那层汗比方才更厚了,纹路完全被浸透了。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走到槅扇前。

槅扇那边,西暖阁里传来翻纸的声音。父皇在批折子。他站在槅扇这边,听着那边的声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方侍郎的章程草案,重新翻开。他又看了一遍自己批的那行字——“不归户部管”。这五个字写得很稳,看不出任何犹豫。可他的手心还在出汗。

他把草案合上,搁在案角。然后他拿起空白的便笺,提笔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孙传庭。信很短,只有两行字——“河套两堡已成,第三堡即日动工。图们江口偏师宜撤回辽东休整,不必久留。皮岛防务着登莱水师协防,粮饷由山东按月拨付。”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王承恩发出去。

王承恩接过信时,注意到太子的手在信封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汗印。他没有多看,拿着信退了出去。太子独自坐在东暖阁里,把右手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层汗已经干了些,纹路重新显露出来,一道一道的,像舆图上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父皇当年撕折子那天,手心里的汗是不是也这么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父皇在西暖阁里坐着,此刻大概也在看一份折子,手心里大概没有汗。父皇的手已经不出汗了。批了十年折子,手心的汗早干了。

他把手收回来,拿起下一本折子,翻开。槅扇那边,翻纸的声音还在响,沙沙的,一下接一下。他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准”字。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手心里那层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没有再去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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