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绕道来的客人(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一个来的是保定知府。
六月底,保定知府周某坐着轿子到了皇庄别院门口。轿子停在土路边,周知府下轿整了整衣冠,走到院门前,对着那块松木牌拱了拱手,然后让随从上前叩门。王承恩开的门,周知府满脸堆笑,自报家门,说“下官赴京述职,路过皇庄,特来给太上皇请安”。
陈默正在院子里教几个格物学堂的学生刨木板。听见门口有人说话,他抬起头来。周知府已经迈进了院子,见了陈默就跪下行礼,口称“臣保定知府周某叩见太上皇”。陈默把手里的刨子搁下,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起来吧,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周知府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院子。他看见石板上搁着几块木板,几个年轻人攥着刨子站在旁边,墙角蹲着一只猫,廊下晾着一排腌萝卜。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说“太上皇清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臣临行前,保定府几个乡绅托臣带封信来,说是想请太上皇给题个字。”
陈默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信上写着保定府要修一座文庙,请太上皇赐墨宝。字是乡绅写的,话很客气,但陈默注意到信封里还夹着一张银票——五百两。他把银票抽出来看了一眼,搁在石板上,又把信折好,搁在银票旁边。
“修文庙是好事。”陈默说,“让太子题。朕的字不好看,你们保定府的文庙挂出去,将来读书人看着不像样。”
周知府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默已经蹲下去继续刨木板了。周知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试探着说了几句话——保定府的秋粮长势不错,今年雨水调匀,就是河工上缺些银子。陈默没接话,刨花卷着落了一地。周知府站了一会儿,讪讪地告辞了。出了院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块松木牌,上了轿,走了。
王承恩把银票收好,问了一句:“陛下,这银票怎么处置?”
“退回去。让保定府自己留着修文庙。”陈默头也没抬,“题字的事,写封信给太子。让太子看着办。”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是天津卫的一个千户,说是来京城办差,绕道来看看太上皇。千户带了两匹绸缎,一匣子点心。陈默收了点心,绸缎退回去了。千户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碗粥,聊了几句卫所的事,见陈默没接话茬,也走了。
到了第三天,一下子来了三个。一个是河间府的同知,一个是通州的州判,还有一个是从山东来的,说是“进京述职,顺道拜望”。三个人前后脚到,在院门口碰了头,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笑。陈默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畦萝卜浇水。他直起腰来,看着院门口站着的三个人,把手里的水瓢搁下。
“今天人不少。”他走到槐树底下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吧。”
三个人坐下来。河间府同知先开了口,说河间府今年秋粮丰收,想请太上皇给题个匾额。通州州判接着说通州新修了一座码头,想请太上皇去看看。山东来的那位最直接,说山东都司最近在查卫所账目,有些事拿不准,想请太上皇给指条路。
陈默听完三个人的话,没有立刻开口。他把手里的水瓢翻过来,在石板上磕了磕,磕出几滴水。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三个人一眼。
“你们来这儿,请安是假,问事是真。朕知道。但朕现在不管事了。你们有事,去东暖阁找太子。太子批不了的,内阁合议。内阁合议完了,票决。票决完了呈御。这一套走下来,比绕道皇庄慢不了几天,但规矩立住了。你们今天绕道来,明天别人也绕道来,绕来绕去,规矩就破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山东来的那位还想说什么,陈默摆了摆手。“你们大老远跑来,朕不留你们吃饭了。王承恩,把灶房那几根黄瓜给三位大人带上。路上解渴。”
三个人拎着黄瓜出了院门,站在土路上愣了一会儿。河间府同知叹了口气,把黄瓜往袖子里揣好,上了轿。通州州判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门上的牌子,摇了摇头,也走了。山东来的那位走在最后,把黄瓜在衣裳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着走了。
当天傍晚,陈默给太子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今天来了三拨人,都绕道皇庄。你那边想想办法,让他们别绕了。绕来绕去,萝卜地都快踩成路了。”
太子收到信时正在批折子。他把信看完,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里被日头晒得发蔫的海棠树。他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折子,提笔写了一道旨。
“凡外官赴京述职,不得绕道皇庄。有事启奏,循例递通政司。通政司转内阁,内阁呈御。凡绕道皇庄者,以违制论。”
写完之后他把折子搁在案角,打算明日朝会发出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槅扇那边,西暖阁里还是安安静静的。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槅扇的方向,忽然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话。
“明天送一筐黄瓜去皇庄。别说朕送的。就说——审计科查账,查出一笔菜园结余,按例分送各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