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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7章 制度比人可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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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五,方侍郎递了一本折子,请求增设“内帑公库常设监核官”一职。

折子写得很细,连监核官的俸禄、衙署、下属吏员编制都列上了。太子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大毛病,准备批“准”。可批之前,他多看了一眼折子末尾。方侍郎在末尾加了一段话——“此职既设,当有定员。臣请以现任审计科主事张某调任,另选民间一人充副。如此则官民互核,可免偏私。”

太子把这段话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折子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槅扇前,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方侍郎提的这个张某,是方侍郎同年中进士的晚辈。调任监核官,等于把方侍郎的人安进了内帑公库。虽说有民间一人充副,但正职在手,副职能顶什么用?

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票签上写了两个字——“再议”。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槅扇那边,西暖阁里空着。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槅扇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件事该让父皇知道。

当天傍晚,他骑驴去了皇庄。

陈默正在院子里给萝卜地施冬肥。他把沤好的粪肥从墙角挑过来,一勺一勺浇在萝卜根旁边。太子到了院门口,把驴拴在槐树上,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萝卜地,又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粪勺。

“父皇,儿臣来问一件事。”

陈默没抬头,手里的粪勺没停。“问。”

太子把方侍郎的折子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把折子掏出来递给陈默。陈默接过去看了一眼,搁在石板上,继续施肥。施完一行,他把粪勺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在石板上坐下来。

“你觉得方侍郎安的什么人?”

“他同年的晚辈。张某。现任审计科主事,干了半年,没出过什么差错。调他去当监核官,明面上是升迁,暗里是方侍郎想在公库里安个自己人。”

陈默点了点头。他从石板上拿起折子,翻到末尾那段话,用手指在“官民互核”四个字上点了点。“方侍郎这话说得漂亮。官民互核,听着公道。可你想想——正职是官,副职是民。正职管日常,副职只能提意见。副职提了意见,正职不听,副职能怎么办?递折子?递到哪儿?递给你。递给你,你管不管?你管了,你就是偏帮民间。你不管,那民间副职就是个摆设。摆设摆久了,就没人愿意干了。”

太子站在旁边,把这话过了一遍。然后他问了一句:“父皇的意思是,方侍郎在折子里留了后门?”

“留了。”陈默把折子搁回石板上,“但他留得不明显。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批折子批得还不够多。朕当年批了三年才看出这种门道。你现在能看出来,是因为你问了一句‘安的什么人’。问对了,就看清了。”

他站起来,走到萝卜地边上,把剩下的粪肥浇完。浇完了,他转过身来,对太子说了一句话。

“你回去之后,把这本折子批回去。别写‘再议’,写‘另拟’。让方侍郎重写。重写的时候加一条——监核官正副二人,须由内阁、都察院、审计科各推一人,经御前合议选定。推的人不能是同乡、同门、同年。推选记录存档备查。这一条加上去,方侍郎再想安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太子掏出册子记下了。记完之后他把册子收好,问了一句:“父皇,您方才说‘批了三年才看出这种门道’。儿臣批了快四个月了。还得批多久?”

陈默想了想。“三年太长。你比朕当年聪明,大概再批一年就差不多了。”

太子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准备走时,陈默又叫住他。“等等。你方才说‘再议’两个字批得对不对?”

太子愣了一下。“儿臣觉得‘再议’太含糊,但一时又想不出该怎么批。所以来问父皇。”

“问朕是对的。但下次遇到这种事,先自己拿个主意再来问。你带着自己的批法来,朕帮你改。你空着手来,朕帮你批。帮批一回,你就少了一回自己想的机会。”

太子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他跨上驴背时,天已经暗了。陈默站在院门口,看着驴背上的影子消失在土路尽头。然后他转身回院子,把粪勺洗了,搁在灶房门口。

当天夜里,他给太子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制度比人可靠。方侍郎这人可靠,但你不能靠他一辈子。制度立住了,换谁在这个位置上,都翻不了天。”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搁在案角,打算明天让王承恩送去。

而千里之外的东暖阁里,太子正伏在案前写批语。他把方侍郎的折子重新翻开,在票签上写了一句——“另拟。监核官正副二人,须由内阁、都察院、审计科各推一人,经御前合议选定。推选记录存档备查。推选之人不得有同乡、同门、同年之谊。”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原折发还。方侍郎照此另拟,三日内呈报。”

写完之后他把折子合上,递给王承恩。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槅扇那边,西暖阁里安安静静的。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槅扇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批下一本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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