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法治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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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是根本法颁行后第一个“法治日”。
日子是太子定的,取的是根本法颁行诏上“五月初五”那个日子,往后推整五个月。十月初五,秋收已毕,冬麦种下去了,田里没什么急活。百姓闲下来,才有人来听。
太子半个月前就发了邸报,让各府州县在同一天举办“法治日”活动。活动内容不复杂——上午在府衙门外宣读根本法关键条文,下午设“问法处”,百姓有疑问的,当场问,当场答。问法处坐堂的,由地方官和当地举人、生员各推一人,共同答复。
南京主会场设在夫子庙前。太子亲自去了。他到南京那天是十月初三,周应秋和黄道周在码头接的。太子下船时看见码头上挂了横幅,上头写着“法治日”三个大字。他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只问了一句:“横幅谁做的?”
“回殿下,是城里几个书铺凑钱做的。臣没拦。”
太子点了点头。“让他们挂。挂了,百姓才看得见。”
初五那天,夫子庙前挤满了人。六字总纲碑前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搁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周应秋、黄道周和两个本地生员。台底下站了数百人,有士绅,有商贩,有城郊来的农民。太子坐在台侧的椅子上,没有上台。他对周应秋说了一句话:“今日问法,孤不答。你们答。答不了的,记下来送东暖阁。”
上午宣读条文时,黄道周站起来念了一遍根本法里的“民权条款”。他七十多岁了,嗓子不如从前,念到一半时咳了两声,底下有人递了一碗水上去。他喝了一口,接着念。念到“百姓可以告官”时,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好”。喊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远。
下午问法处开张,百姓排着队问。头一个问的是个老农,问的是“告官要花多少钱”。周应秋答:“递状纸不花钱。衙门收了状纸,三天内须给回执。不给回执的,可以告衙门。”老农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去了。
第二个问的是个年轻妇人,问“妇人告状要不要丈夫画押”。答话的是黄道周。他说:“根本法上写了,妇人可告,不论已婚未婚。你自己画押就行,不用丈夫画。”妇人听完,说了一句“那我回去就告”,转身走了。
问了一个多时辰,问题越问越细。有人问“田契丢了怎么补”,有人问“官府不按判词执行怎么办”,还有个老汉问“衙门的人收了我的状纸,不给我回执,我能不能告他”。周应秋答“能告”,老汉又问“告到哪儿”,周应秋答“告到府里。府里不理,告到按察使。再不理,去登闻鼓院”。老汉把这几级衙门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点了点头。
太子坐在侧边听着,没有插话。他注意到问问题的人里头,有好几个是前几天在《京华简报》上看到消息后从外县赶来的。有一个从滁州来的农民,天不亮就动身,走了四十里路。他问的问题是“我家的地被邻村占了,县里判了退田,可对方拖着不办,怎么办”。周应秋答:“拿判词去府衙,申请强制执行。府衙不办,你写一张条子投意见匣。意见匣转登闻鼓院,鼓院会派人查。”
农民听完,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把周应秋的话记了下来。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描的。旁边有人等得不耐烦,但没有人催他。他写完了,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对周应秋说了声“多谢”,转身走了。
散场时天已经擦黑。夫子庙前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六字总纲碑照得发白。太子站起来,对周应秋和黄道周说了一句话。“今日问了多少件?”
周应秋翻了翻底册。“记了四十七件。答了三十九件。剩下八件拿不准,按殿下说的,记下来送东暖阁。”
太子点了点头。他从台侧走下来,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碑上的字被灯笼映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周应秋说了一句话。
“今日问法的人里,有一半是头一回进衙门问事的。这些人从前不敢问,今天问了。这就是法治日的用处。”
周应秋应了声。太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那八件拿不准的,送东暖阁之前,先送去皇庄给父皇看看。父皇看完了,再送东暖阁。别让父皇觉得南京这边有事瞒着他。”
周应秋应了。当天夜里,他把那八件拿不准的底稿誊了一份,连同法治日的简报,派驿差连夜送往皇庄。
陈默收到时是十月十二。他把简报看了一遍,又把那八件底稿逐件看了。其中有一件是滁州农民问的强制执行的事,另一件是个老妇人问的“丈夫死了,婆家不让她继承田产,怎么办”。陈默在这件底下批了一行字——“此件着南京刑部调卷复核。若婆家确有侵夺,依律追还。另,根本法民权条款里‘妇人可告’一条,当于各府州县张贴白话告示,让妇人知道有这个权利。”
他把批好的底稿拢好,让王承恩送回南京。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在那块松木牌底下。十月的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而千里之外的夫子庙前,那块六字总纲碑还立在原处,碑上的字被夜风吹得发干。碑底下不知谁搁了一张纸条,上头用炭笔写着一行歪字。第二天清早,扫街的老汉看见了,抽出来交给周应秋。周应秋展开一看,写的是——“今日问了,明日还问。问完了能办吗?”
周应秋把这张纸条收好,搁进铁匣子里。然后他提笔在法治日简报末尾添了一行字——“民众所问,重在落实。请各府州县将问法处所收问题逐件登记,办理结果按月报部。不办者,以渎职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