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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听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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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与南诏交界处,一座边陲小城。

城中本有一座书院,青砖黛瓦,庭院深深。此刻匾额虽被摘下,院中却比往日更热闹了几分。

讲堂与藏书阁之间搭起了一座高台,飞檐斗拱皆被彩绸覆盖,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四角悬着明黄流苏。

书院门前那两棵老榕树还留着,枝干虬结,浓荫如盖,将半个戏台都遮在阴凉里。

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大多皆是农夫走卒,衣衫虽算不上鲜亮,却也干净整齐,一看便是特意换过的新衣裳。

男女老少皆有,苗疆特有的银饰在日光下叮当作响。

他们是宣土大军治下的苗民。

自南诏、南疆以及小半个苗疆陷落、此地归了陈海,苗疆这边反倒比从前安稳了些。

从前苗疆的仙族世家盘剥得狠,巫部又跟朝廷争权夺利,苗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如今陈海坐镇一方,打的是“均田”旗号,分了不少田地下去,赋税也减了几成。

苗民们不管谁坐天下,只认谁让他们能活。

今日是陈王陈海在苗疆“与民同乐”的日子。

戏台是三天前搭好的,书院里的书暂时搬到了偏院,讲堂腾出来做后台。

台下的长凳是各家各户搬来的,有高有低,歪歪扭扭地摆了一片。

最外围,十余位身着花红柳绿各色服饰的人分立两侧。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华美,与台下百姓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

可这些人此刻却低头不敢言语,更不敢望向人群中央,好似有什么可怕的事一般。

苏曜若是在此处,便能认出这十余人中稍微靠右的一红衣男子,正是被他伤了几次的紫府中期离火一道的妖王。

此刻,这位离火妖王再没有半分“凤目含笑”的轻佻,他垂着头,面色阴沉。

而在人群中央,一道苍黄身影端坐于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少年模样,面庞清秀,眉眼间却透着一种历经万事的沉定与漠然。

正是宣土真君转世身,陈海。

他身后,一名中年农户打扮的男子垂手而立,看似朴实,周身却隐隐有神通气息流转。

这时,台上锣鼓渐起,戏幕拉开。

第一出戏开始了。

台上的布景是雨夜。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雨丝斜织如帘,打在台上铺着的草席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花。

一老生披着蓑衣,赤着双脚,裤腿卷到膝盖,满腿的泥。

他身后站着数百戍卒,个个面黄肌瘦,衣衫湿透,可那一张张脸上,却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有的狠劲。

他站在高台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开口唱道:“大泽乡,雨如注,道不通,失期当斩。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何不举大计!”

这一声唱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台下前排一个老汉攥紧了手里的花生,张着嘴,忘了嚼。

这时有一净角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发紧:

“吾兄!天意在此!今我等皆失期当斩,不如反了!”

陈胜看着他,又回头看着那数百戍卒。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面朝苍天,将手中的耒耜高高举起:

“王侯将相宁有种?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今我陈胜,立张楚,称陈王,来日必让这天下,重换人间!”

唱罢,台下有人跟着攥紧了拳头。那个剥花生的老汉忘了手里的花生,花生壳掉了一地。

台上鼓声如雷,灯火明灭。场景一转,陈胜已连破数城。秦军溃败,百姓箪食壶浆。陈胜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的旌旗猎猎翻卷。

他意气风发,纵马而过,唱道:

“看今日,大泽乡中泥腿汉,明朝便作陈王座上宾,天下苦秦久矣,且看我这布衣天子,如何重整乾坤!”

台下有人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声好,连忙捂住嘴,左右看看,见无人理会,才松了口气。

可戏台上的风光,转得比翻书还快。场景再转,已是巍峨宫殿。陈胜冠冕堂皇,高坐王座之上。

一个老生扮民夫,衣衫褴褛,被侍卫拦在殿外。

他挣扎着往里闯,高声喊道:

“陈王!是我啊!当年在大泽乡,你我一同前往服役,你说‘苟富贵,无相忘’,你忘了吗?”

陈胜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故人。他的眼神冷得像一潭死水,缓缓开口:“吾今为王,尔等草民,何敢攀附?逐出宫去。”

那故人被侍卫拖走,回头喊了一句:“陈胜!你忘了我们为什么反!”

陈胜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故人被拖走。

然后他站起身,拂袖而去,唱道:

“当初耕田话鸿鹄,如今为王忘故旧,宫殿深深锁春秋,谁还记得当年那垄头?”

台下那剥花生的老汉忽然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摔。旁边人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他这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讪讪地闭了嘴。

可戏还没有唱完。

台上灯光暗了下来。

陈胜独自站在殿中,冠冕有些歪斜。

他从王座上走下来,走到殿门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一丑角扮庄贾,持一柄木戈,从侧幕悄然而出。

那木戈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一根寻常的木头杆子,可那木纹却有些特别,纹路深而密,像是长了千百年的老木。

庄贾走到陈胜身后,陈胜没有回头。

庄贾举起木戈,唱道:

“你当初大泽乡里称好汉,到如今忘了旧时伴,今日我木戈手中握,送你陈王上西天!”

话落,木戈刺下。

陈胜倒地,冠冕滚落。

就在木戈刺入的那一刹那,台上所有人齐声唱道:

“嗟乎!燕雀安知鸿鹄志,鸿鹄却死在燕雀手,兴也勃焉亡也忽,千古一叹陈涉王,莫道木戈寻常物,集木破土土自伤!”

最后一句唱出时,台上灯火骤灭。黑暗中,那柄木戈的纹路竟泛出一层极淡的苍翠色光芒。那光芒沿着木纹游走,像是老树发新芽,又像是树根在泥土里悄悄伸展。只亮了一瞬,便灭了。

台下鸦雀无声。

那剥花生的老汉看着那柄木戈,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他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那木戈的绿光,像极了雨后山间树根破土时的那一抹新绿。

可那新绿,是长在坟头上的。

陈海端坐椅上,面色不变。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茶是苗疆本地的苦丁茶,入口极苦,回甘却长。

他将茶盏搁下,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接着他道:“必不做陈涉王。”

话落,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却没有人敢接话。

唯独那中年农户上前一步,弯腰赔笑道:

“吾王有宣土眷顾,岂是陈涉王可比?陈涉不过一介戍卒,陛下乃天地眷顾之人,自当万世不易。”

陈海闻言摆了摆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看着台上那具“陈胜”的“尸体”,目光在那柄木戈上停了一瞬,才道:

“再来一曲。”

锣鼓声再起,第二出戏开场。

这一回的戏台布景,换成了江南的一座深宅大院。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

堂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满床笏”三字。

堂中坐着一老臣,白发苍苍,满脸红光,手里捧着一柄象牙笏板,笑呵呵地看着满堂儿孙。那些儿孙一个个穿着官服,品级不一,从尚书到侍郎到翰林到科道,林林总总,把个厅堂站得满满当当。

床榻上,笏板堆得像座小山。

老臣举起手中笏板,环顾四周,满脸得意,开口唱道:

“笏板满床人皆羡,儿孙个个做高官,长子尚书掌铨选,次子侍郎握兵权,三子翰林修国史,四子科道掌风宪,只道这是人间福,谁知大限在眼前!”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家可真阔气。”

旁边人接话:

“可不是,比土司老爷家还威风。”

话音刚落,台上灯火骤暗。老臣忽地变作一具骷髅,端坐在太师椅上。满床笏板化作枯骨,儿孙官服皆化灰烬,纷纷散落。

那骷髅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手里还握着那柄象牙笏板,只是笏板也变成了灰白的骨头。

接着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盏孤灯亮起,照见一老生扮隐士。

他鹤发童颜,松树下打坐,周身有清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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