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严旨逼战,陆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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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城的诏书,在这个深秋的清晨又到了。
送诏的宫中差役轻车简从,沿着那条蜀军故意留下的官道一路北来,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拦截。汉军骑兵远远地缀着,像看一只穿过空谷的狐狸,任由他进了海昏城门。
陆抗正在校场练兵,闻报解下佩剑,整好衣甲,出营接诏。那道诏书卷在明黄绫缎里,封口处别着内廷的金漆签子,签子上“御笔亲封”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光。
“大将军陆抗接旨”传诏官的声音尖利而冰冷,在风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尾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在砂石上磨。
诏书不长,从头到尾不过百余字,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先叙南线四郡尽失、苍梧南海庐陵鄱阳四城接连易手,再斥陆抗手握重兵,坐镇海昏,迁延避战,坐视疆土日削而无所作为,最后几行字尤其锋利。
陆抗跪在营帐外的黄土上,听见那些字一个一个砸下来,砸在耳膜里,砸在脊梁上。皇帝问他:是要等诸葛亮打进南昌城,才肯动一动吗?
他叩首,接旨,谢恩。每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和他平日接任何一道诏书时一样。传诏官走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把诏书卷好,塞进怀中,然后转身回了帅帐。
帐中静极。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几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明明灭灭。陆抗在案前坐下,面前摊着豫章前线的舆图,图上汉军的连营如一条赤色巨蟒,盘踞在豫章四周,首尾相衔,滴水不漏。
陆抗的手按在舆图上,指尖正好压在海昏的位置。那里到汉军北营,不过数十里,中间隔着一片开阔的缓坡,正是诸葛亮摆八卦阵的绝佳之地。
陆抗比谁都清楚,诸葛亮那阵的厉害,早在豫章城外的第一仗他就领教过。八门轮转,虚实相生,入阵容易出阵难。他麾下这些兵,是江东最后的一点骨血,带出去,就是往死路上送。
可要是不带出去呢?
岑昏的那张嘴,远在南昌城里,比十万汉军更让他心惊。那些日日夜夜飘进皇帝耳朵里的话,他不必亲耳听见也能猜到七分。他会说陆抗拥兵自重,说陆抗与蜀军暗通,说陆抗坐拥重兵观望不战,是等着拿江东最后的本钱去做自己的进身之阶。皇帝已经开始信了。
从第一道催促他出战的诏书,到后来急令死守,再到如今逼他交兵的措辞,一道比一道严厉,一道比一道不加掩饰。再不出战,下一道诏书会写什么,他不敢想。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帐外的风吹得篷布猎猎作响。陆抗就这么坐着,从午后坐到入夜,从入夜坐到天边泛白。炭火彻底熄了,帐中冷得像冰窖。他的须发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嘴唇干裂发白,但他没有动。直到卯时,他站起来,掀帘而出。
“传令,升帐。”
诸将闻鼓而至,甲胄不整,面带倦容,显然这一夜也无人睡得安稳。陆抗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们,把怀中那道诏书取出来,展开,从头念到尾。帐中鸦雀无声,只有他的声音,和风从帐缝里钻进来的呜咽。
念完之后,他把诏书放在案上,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将,从武昌一路杀到海昏的老兵,此刻都看着他,眼里有愤懑,有委屈,也有掩不住的疲惫。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陆抗自己说了。
“明日出战。”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宣布一个赴死的决定,“我对不起你们。”
帐中静了一瞬,然后忽然有人跪了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片刻之间,诸将跪成一片。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校尉膝行上前,眼眶泛红,哽咽道,大都督,海昏的兵还能打,可这仗不能这么打。诸葛亮摆明了在等我们出去,那八卦阵就是吃人的口袋。我们冲出去,不是战,是送死。
陆抗看着那个老校尉。他认识他,在武昌外郭被汉军水师突破时,就是这老校尉带着几十个兄弟堵在缺口上,把命填进去,才让主力撤回了内城。他蹲下身,双手扶起他,声音沙哑。
“我知道。我知道是送死。可我要是不去,朝廷就认定我反了。我陆抗死在这里,死在豫章,死在阵前,总好过死在自己的牢里,死在叛臣的罪名里。这一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天下人看看,江东的陆抗,没有负过孙家。”
老校尉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松开了手,不再说话。
次日凌晨,海昏城门缓缓洞开。晨雾从江面漫上来,把城外的缓坡浸成一片灰白。陆抗骑在马上,走在全军最前面。他身后是江东最后的精锐,旌旗在雾中若隐若现,刀枪在晨光里泛着寒凉的光。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没有归路,但没有人回头。
雾中,远处那八面旗幡已经隐约可见了。八卦阵静静伏在旷野中央,像一头早已醒来的巨兽,正等着猎物自己踏入咽喉。陆抗握紧缰绳,马鞭轻轻一点,身后的队伍如潮水般朝前涌去,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