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天下一统,武侯班师还朝(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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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章前线的战火彻底熄灭之后,诸葛亮又在江东多留了两个月。他把姜维单独召到行辕,铺开江东舆图,将吴地各郡的防务、世家安抚、降兵整编诸事逐一交代。姜维跪坐在下首,听得极细,不时用手指在膝上比划,偶尔插一句,所问之处都是最要紧的关节。
诸葛亮知道姜维跟了自己二十余年,从雍凉到成都,从汉中到江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定军山下初来乍到的年轻降将了。他将江东的防务和南线的兵权全部交到了姜维手中,又留书嘱托蒋斌和孟获,要他们继续镇守南中交州,确保新定之地不生反复。
诸事安排妥当之后,他方才带着一部分中军精锐,从建业渡江北上,班师还朝。
归途的消息传得比大军走得更快。
大军还没出江东地界,沿途的郡县便已知道武侯回来了。消息像春水一样漫过城池和村庄,所过之处,百姓扶老携幼,涌出家门。他们也知道,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就是那个从益州一路打到江东,把天下打回大汉版图的人。
白发的农人跪在道边,浑浊的老眼里滚出热泪,有人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陶碗,碗里盛着家里仅存的一碗米酒,就往路边递。孩童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挥着树枝做的旗子,喊着一些自己也听不太懂的话。
诸葛亮一路骑马缓行,没有乘坐刘禅派人送来的那辆华美辇车。他穿的是半旧的戎装,马是那匹跟了他好几年的青骢马,走在队伍中间,与普通将士没有分别。若有人只看队形,甚至认不出他就是主帅。
每过一县,诸葛亮都要命人停下歇马,自己则下马步行一程。看见路边跪拜的老人,他就走过去,弯下腰,用手扶住对方的胳膊,低声说一句“起来吧,使不得”。他那双手已经没有太多肉了,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的根,但扶人时仍然很稳。
有几次,他看着路旁被战火烧过的屋舍和荒野上新起的坟头,脸上的笑容便一点点淡下去,脚步也会慢上许多。他望那些断壁残垣的样子,像在望着一张旧地图上某个早已模糊的标记。百姓在欢呼,将士在谈笑,而他的眼底,始终压着一层很轻、却挥之不去的疲惫。
越往北走,官道越宽,来迎的人越多。等大军过了淮水,中原各郡的父老甚至提前数日便在路上结棚而待。从许昌到洛阳的官道上,跪满了望不到头的百姓。有人牵着耕牛,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将家里仅有的几只鸡也抱在怀里,想献给大军。
诸葛亮几次下马,劝也劝不住,最后只是拱手朝四方拜谢,声音有些沙哑,说:“天下一统,是万千将士的功劳,非亮一人之力。父老们请起。”可百姓哪里肯起,哭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在旷野上久久不散。
洛阳城外的郊迎,更是盛况空前。
刘禅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相迎。御道两边的人山人海,挤得连维持秩序的禁军都站不稳。洛阳城头的赤旗挂满了垛口,从城门到郊外,每隔百步便设一个彩棚,棚上扎满黄绸赤帛,像一条极长的祥云铺在地上。
诸葛亮远远望见刘禅的车驾,便勒住马头,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朝前走了几步,然后在御道中央跪了下来,额头触在温热的黄土上。
刘禅在车中早已看见了他。相父还是那件旧披风,还是那匹老青骢马,只是头发白得更多了,肩也似乎塌了一些。二十多年的仗打下来,相父老了。
刘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成都宫中,相父蹲在他面前教他认字的日子。他连忙掀帘下车,快步走到诸葛亮面前,弯腰想扶,手伸到一半,鼻头忽然一酸。他忍了忍,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低声道:“相父,回家吧。”
诸葛亮抬起头,看见刘禅通红的眼眶,喉咙动了一下,终于也只是点了点头。君臣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辇,车驾沿御道驶向洛阳。道旁万民山呼“万岁”,锣鼓齐鸣,彩幡翻飞。
诸葛亮坐在车中,从帘缝里望出去,望见那些笑脸,望见那些高高举起的赤旗,也望见道旁几个断了腿的伤兵被同伴扶着,站在人群里朝车队敬礼。他的手在膝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靠回座中,轻轻舒了一口长气。
入城之后,大典礼毕,百官随君臣同赴皇宫。刘禅端坐御座之上,阶下群臣肃立。诸葛亮立在百官之首,衣袍下摆还沾着归途的尘土。殿中烛火通明,照着他消瘦而挺拔的身影。刘禅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已经转了很久。
这二十多年,若无相父,莫说还于旧都,怕是连益州一隅都难以保全。如今汉室重兴,天下归心,论功行赏,群臣无人可与相父比肩。他望着阶下深深一揖的诸葛亮,终于下了决心。
有些赏,必须给。
刘禅的手指在御座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在心里翻来覆去了无数遍的决定,用这一声扣成铁案。他缓缓开口,声音从高高的丹陛上落下来,落在满殿安静的空气里。
“相父。”他说。
殿中更静了。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这位年轻的皇帝说出接下来的话。诸葛亮直起身子,抬头望向御座。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鬓边的霜白在这一刻格外清晰。他听见了刘禅的那一声“相父”,也听出了那一声里比平日更重的东西。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颔首,等着。
殿外,暮色正一点点从洛阳城头漫下来,像一卷极长极轻的赤帛,盖住了这座刚经战火的都城。更鼓声远远传来,穿过九重宫门,一声,又是一声,敲在这个新的时代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