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星落洛阳,遗恨未返旧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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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一统后的第二个深秋,诸葛亮的病突然就重了。
那些日子洛阳城里风很大,把丞相府院中的梧桐叶卷得满地都是。诸葛亮已经不大能起身了,每日只能在寝房外的小窗前坐上半个时辰,就着秋日的薄光看几页书。更多的时候,他半靠在榻上,让人把紧要的折子念给他听,听完了,慢慢说几句,再让书佐代为批朱。
诸葛瞻和诸葛尚日夜守在榻边。煎药的炉子就搭在廊下,药气整日不散,混着秋风里老树的气味,把整座丞相府都浸成了一种苦凉苦凉的况味。
这天夜里,诸葛亮忽然精神好了许多。他自己坐了起来,喝了小半碗粥,还让诸葛尚把窗子打开,说想听听外面的风声。诸葛尚不肯,只把窗推开一条缝,凉风钻进来,把案上几张纸吹得轻轻一动。
诸葛亮望着那几张纸,出了一会神,然后对诸葛瞻说:“去把伯约、文伟、子远、子高都请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用急,让他们慢慢来。”
四个人来得并不慢。姜维本就在洛阳,费祎在尚书台,罗宪三日前才从江东回来述职,董厥更是片刻没有耽搁。他们前后脚进了丞相府,彼此之间没有多话,只在寝房外整了整衣冠,然后鱼贯而入。
诸葛亮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氅,氅角处补过一块颜色稍浅的布。四个人在他榻前跪下。他一个个看过去,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但还算清楚。他先说,大汉一统不过两年,看着是个太平世道,可太平底下从来不缺暗流。
江东豪族的人心没有真正收回来,河北旧族还在暗中打量着这新朝廷,巴蜀山野之间也还藏着些从前没清干净的旧部。这江山是打下了,可要守住,比打下还难。
诸葛亮歇了歇,又接着说。伯约管兵,天下兵马,都交给你了。只是伯约性刚,遇事多与文伟商议,不可独断。费祎是他的老搭档,掌政务钱粮,最要紧的是一个“稳”字。罗宪坐镇江东,江东海面要看得紧些,那夷洲上的陆抗没死,你们不能忘了他。他带走的,是江东最后一点火种。海上的事,中原的兵再强也使不上力,只能靠水师,靠年复一年地盯。董厥在宫里,要替陛下把住心,也把住门,内外之间,不可再让小人钻了空子。
四人伏地称是。诸葛亮看了姜维一眼,说:“伯约,你过来。”
姜维膝行上前,把头凑近了些。诸葛亮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你的担子最重。我走之后,朝廷的人会越来越多,心也会越来越杂。你不可学我大包大揽,把人用起来,把心放宽。兵马稳了,朝廷就稳了;朝廷稳了,天下就稳了。记住没有?”
姜维低着头,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半晌才挤出一个“记住了”。
诸葛亮又让人扶他坐正,说:“拿纸来。”诸葛瞻跪在榻边,铺开一张极薄的白帛。诸葛亮握笔的手颤得厉害,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像用刀在石头上刻字。遗表并不长,写的多是劝谏后主的话,说要亲贤臣,远小人,要恤百姓,养民力,要敬天法祖,不要骄奢。写到后面,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笔尖在帛上落下一个极轻的点,像墨渍,又像一滴没流出来的泪。
最后一行的字最小,也最歪斜。
“臣平生所愿,匡扶汉室。今志已遂,却不得归南阳旧庐,此为臣一生遗恨。”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慢慢靠回枕上。窗外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轻轻作响。他侧过头,望着枕边那把跟了他半生的羽扇,目光一点点地涣散开去,像一豆灯,烧到了最后,终于暗下去了。
姜维膝行一步,低声道:“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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