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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夜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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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窗前,看完夕阳最后一缕光从窗台上移走。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楼道里的灯依旧是坏的。走出楼门时,皇后区的傍晚已经收尾,橘黄褪成了灰蓝。消防栓的水柱还在喷,那两个黑人孩子的尖叫声从街角飘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车。

黄色福特维多利亚皇冠。司机是个中年海地人,仪表台上放着一面小小的海地国旗和一串木质念珠。陈涛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长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打表,打灯,驶入车流。

出租车从皇后区驶入皇后大道,经过一排排红砖公寓楼和挂着西语招牌的杂货铺。一个胖女人站在水果摊前挑芒果,手指捏了捏,放下,又拿起另一个。几个穿校服的少年坐在消防栓上分喝一瓶可乐,书包扔在脚边。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这些人和店铺往后退。车拐上范威克高速公路,路两旁的风景从红砖公寓变成灰白色的仓库和物流公司的货车停车场。然后工业区也退去,进入长岛的住宅地带。

天色暗下来。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树墙,树墙后面是草坪和别墅。有些窗户已经亮了灯,暖黄色的,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沿着公路排列成两条光带,往东延伸。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些路灯的间隔一模一样,一盏接一盏往后退。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跟着那间隔轻轻点着。

手机震了。安德烈。

“先生,人才敲定了。两个白俄罗斯人,一个乌克兰人,以前在同一个团队做过核心项目,技术过硬,嘴巴严。签约金已经谈妥,下周就能到位。”

陈涛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墙。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指敲了两下,然后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人才也到位了。场地有了,硬件签了,资金划出去了。万事俱备。窗外,一座白色别墅的门廊上挂着一面美利坚国旗,旗角搭在廊柱上。他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

出租车驶过一座小桥,桥下是海湾的支流,水面泊着几条帆船,桅杆上亮着小小的锚灯。过了桥,路变窄了,树墙更高了,铁门一扇接一扇,门后是碎石车道和修剪过的灌木。

他在汉普顿市中心下了车。街道两旁是两三层高的建筑,一楼是店铺,橱窗里亮着灯。一家爱尔兰酒吧的招牌是墨绿色的,上面画着一把竖琴,门口支着两块黑板,一块写着“今晚:现场爱尔兰民谣”,另一块写着吉尼斯扎啤的价格。他看了一眼,推开门。

麦芽和木头的味道涌出来,混着手风琴的旋律。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天花板是深褐色的木梁,墙上挂满了老照片和车牌。吧台是整块橡木做的,上面摆着一排扎啤龙头,黄铜的,擦得锃亮。吧台后面,一个蓄着红褐色胡子的壮汉正在擦杯子。陈涛在吧台尽头的位置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椅面磨得光滑发亮。

红胡子壮汉走过来。“喝什么。”

“OldFashioned。Bulleit。”

壮汉点了一下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酒瓶,不用量酒器,直接倒,苦精甩两下,糖浆一勺,方冰,搅拌,滤进矮脚杯,拧了一片橙皮丢进去,推到陈涛面前。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波本的烈意冲,苦精放得多,甜味压得住。咽下去,暖意从喉咙漫到胸腔。他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松了松。

手风琴的旋律从角落里传来。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坐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一架褪色的红色手风琴,风箱一开一合,手指在琴键上跳动。曲子很老,又快又悲,搅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戴维。

“硬件合同签好了,款项已经划出去了。人才的签约金今天下午也划到了对方账户。硬件下周到乌克兰。先生,现在账面还剩不到一百万。”

陈涛握着酒杯,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排酒瓶上。琥珀色的,透明的,深褐色的,一瓶挨着一瓶。他把杯子搁下,杯底碰到橡木吧台,发出一声轻响。

“够了。”

戴维没有再说,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吧台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手风琴换了一首曲子,更快了,老人的身体跟着轻轻摇晃,脚在地上踩着拍子。吧台前有个工装男人站起来,在过道里跳起了踢踏舞,鞋底敲击木地板,哒哒哒哒,和手风琴咬在一起。旁边的人吹起口哨,有人拍桌子打拍子。跳舞的男人不年轻了,鬓角白了,啤酒肚微微隆起,但他的脚快得看不清。陈涛看着他的脚,酒杯端在半空中,忘了喝。一曲终了,他把酒杯搁下,跟着拍了几下手。手掌拍得发麻,他搓了搓手心。

一切都在稳步推进。今晚就是来庆祝的。

第二杯喝到一半时,一个女人坐到了他旁边的高脚椅上。深色牛仔裤,黑色短靴,灰色羊绒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深棕色,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没涂口红。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她没看酒单。

“Jaso。”

红胡子壮汉转身去拿酒。她转过头,看向陈涛。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一杯没加冰的威士忌。

“你看起来像在等人。”

陈涛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没有。今天不等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Rachel。”

“Alex。”

她伸出手。他握了一下。指尖是温的,指腹上的茧蹭过他的掌心,粗糙的。他多握了一秒才松开。

后来他又喝了一杯,她也喝了一杯。手风琴老人休息了,换成一把吉他,弹的是慢一点的曲子。踢踏舞的男人坐回吧台,啤酒换成了威士忌。她偶尔侧过头说一两句话,声音不高。她说她做家具修复,在布鲁克林有一间工作室,今天来汉普顿是给客户送一张修好的温莎椅。椅子的主人是一个爱尔兰老太太,独居,养了三只猫,其中一只瞎了左眼。她把椅子送过去,老太太非要留她吃晚饭,炖羊肉,放了太多的盐。她说这些的时候,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排酒瓶上。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吧台上不断画圈。

走出酒吧的时候,汉普顿的夜已经深了。街上几乎没有人,海风带着咸味和远处沙滩的潮气。她的短靴踩在人行道上,和他的脚步正好错开。他闻到她身上那股木屑和亚麻籽油的味道,和酒吧里的麦芽味混在一起。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汉普顿最好的酒店是哪家吗?”

“不知道。”

“TheOview。靠海。我没住过,但修过他们大堂的一把椅子。”她停了一下。“修那把椅子花了我三个星期。扶手上一片叶子的纹路对不上,我拆了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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