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灯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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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一阵的暴雨,夹着风,把雨丝吹成斜的。远处的天际线上,又一道闪电无声地亮了一下,照亮了半边天空,几秒钟后,雷声才滚滚而来,沉闷而绵长。
闪电亮起的那一瞬间,整个街道被照成白昼。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影、站在他们身后的枪手、远处停在暗处的车辆、积水上漂浮的垃圾和落叶,全部被那一瞬间的光定格成一幅静止的画面。
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的。然后闪电熄灭,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雨声和雷声。
埃德的那辆车,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手下,撑着一把黑伞,快步绕到后排车门一侧。风一下把伞吹得歪向一边,那手下赶紧用两只手稳住,才没让伞翻过去。
然后埃德才从车里出来——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从撑伞的手下手里接过伞柄,自己撑着,一步一步朝那五个越南人走过去。
雨水打在他的伞面上,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他的皮鞋踩在积水里,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风从侧面吹过来,他微微把伞往风来的方向斜了斜,动作很自然。
他走到那五个越南人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他们。
没有人抬头看他。有个人哭了出来,肩膀在发抖,但他没有出声,像是连哭都不敢大声。埃德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家具。
“操,正主出来了。”哈珀在后排挪了挪身子,凑到车窗边,干笑了一声:“妈的,这场景绝了,真应该拿摄像机拍下来。”
文森特从副驾驶座侧过头,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好拍的,看了不觉得很装吗?”
“装吗?”哈珀提高了半个调门,“老子看黑帮片都没看过这么真的。”
“可惜了,不对,老子有手机啊……”哈珀忙着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亮。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他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甩了两下,再按。
“Fuck,”他骂了一句,“这他妈是进水了。”
文森特实在没忍住,嘴角扯了下。
老周扫了他们俩一眼,“安静点。看。”
哈珀不说话了,重新把脸凑到车窗边。
埃德看了一会儿那些越南人,然后转过身,面朝陈涛停车的方向。
他知道陈涛在看。
他抬起右手,随意地摆了一下,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
枪响了。
每一枪的枪焰在雨中只闪了一下,很短。雷声恰好在这时候滚过,盖住了其中两声枪响,但剩下的三声穿透了雨幕和雷声,清晰地传到陈涛的耳朵里。
哈珀轻轻地“啧”了一声。
那五个人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然后软倒下来,瘫在积水里。雨水打在他们身上,血从身下洇开,在积水中扩散开来,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下水道口流去。
又一道闪电亮起。
这一次,画面里只剩下倒在地上的尸体和站在尸体中间的埃德。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最近的一具尸体,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确认人已经死了。然后他抬起头,朝陈涛的方向摊了摊手,像是在说:就这些了,看完了。
然后他把伞递给身边的手下,转身走回自己的车。手下替他拉开车门,他弯腰坐了进去。
埃德的车缓缓启动,调了个头,开到陈涛的车旁,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埃德的脸出现在窗口,雨水顺着他这边的车门往下淌,但他坐在干燥温暖的车厢里,头发已经擦干了,西装也整洁如新。他朝陈涛这边探了探身,笑着说:
“拉尔森先生,今晚这场戏,还满意吗?”
陈涛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埃德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但陈涛知道,真诚和演技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慢慢地开口:
“埃德先生。你让我看这个,不是为了让我夸你吧。”
埃德的笑容更深了。他像是早就预料到陈涛会这么问,语气轻松地答道:“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和我哥,对跟你的合作非常看好。”
陈涛看着他,没有说话。
埃德继续说:“迈阿密这边,以后没人碍事了。”他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拉尔森先生,也别忘了我们。”
陈涛就这么看着他。
“记着呢。”
语气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但埃德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点了点头,直起身来,拍了拍车窗框:“那就好。那我就不耽误你休息了。明天——哦不,今天白天,我再找你细聊。”
陈涛没有回应。他伸手按了一下按钮,车窗缓缓升了起来。埃德的脸在车窗后面越来越窄,最后完全被隔绝在外。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陈涛看到埃德的车往前开了一小段,然后在一个路口拐弯消失了。
老周发动了引擎。直接挂挡,打方向盘,调头,往来的方向开去。
车开出去两条街之后,老周开口了。
“大侄子。“
陈涛睁开眼,看了老周的后脑勺一眼。
“周叔,你说。“
“今晚这出戏看完,后面这些首尾,你想怎么料理?“
陈涛靠回座椅上,“还不急,“他说,“外公他们还在船上。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老周点了点头,“不急是不急。但你得想好,等船到了地方,你是要先顾船上的人,还是先顾岸上的事。这两件事,我怕你到时候只能顾一头。“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不轻。陈涛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灯,过了好一会儿。
“周叔,我心里有数。“
老周没有再说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文森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咔声。
“终于可以回去了,“他说,“这该死而又漫长的一天。“
哈珀在后排哼了一声:“你这一天就待在迈阿密了,你有什么累的。“
“Fuck。“文森特说,“你想吵架是吧?我说的是这一天。从一大早忙活到现在,感觉像过了三天。“
哈珀想了想,没反驳。
陈涛没有参与他们的吵闹。他重新闭上眼睛,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几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从迈阿密到香港,一周的时间,自己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雨还在下。车继续往前开,驶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