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柏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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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飞了七个多小时,陈守拙睡了一觉,从后舱出来。阳光从悬窗照进来,落在小桌板上,亮晃晃的。老爷子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
乘务长从厨房那边过来,弯下腰问:“老先生,要不要把遮阳板拉下来?”
陈守拙摆了一下手。“不用。晒着舒服。”
乘务长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又问了一圈。陈涛要了杯咖啡,伊万卡要了杯热水。
陈守拙喝了口水,靠在座位上,看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机翼的灯在云里一闪一闪。
陈涛喝了两口咖啡,看了一会儿窗外,问了一句:“外公,您当初怎么来的德国?”
陈守拙把水杯放下,想了想。
“当年啊,我那老子把家给败光了。家里没办法,就把我给过继给了同宗的伯父家。正好我那堂哥要来德国留学,就把我带了过来,权当是个伴读小书童。”他说完,自己笑了。
陈涛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那以前咱们祖上,意思还行?”
陈守拙笑呵呵的。“何止还行。在当地,也算是大地主了。良田几百亩,镇上半条街都是咱家的。只是我那爹不争气啊。”
陈涛来了精神,坐直了些。“我就说你那爹不靠谱吧。带孩子逛秦淮河,现在这么一看,果然,还是个败家子呢。”
伊万卡在旁边没听懂,看看陈涛,又看看陈守拙。“什么是书童?”
陈涛说:“就是陪着少爷读书的。磨墨、铺纸、背书包。”
伊万卡点了点头,一脸好奇,又问陈守拙:“那您堂哥对您好吗?”
陈守拙想了想。“还行。管得严。背书背不出来,他不打,就看着我。”
伊万卡抿嘴笑了一下。陈涛也笑了。“这比打还狠。”陈守拙笑着摇了摇头。
文森特坐在靠门的位置,合上杂志,往哈瑞那边歪了歪头,压低声音:“你说,老爷子这趟,到底想干嘛?”
哈瑞没睁眼。“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以前待过的地方。”
文森特想了一下。“就这个?”
哈瑞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还有什么?”
文森特没接话,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就觉得,这么大老远跑一趟,不像只是看看。”
哈瑞把目光收回去,靠在座位上。“你管好你的眼睛就行了,别的事,老板让干什么干什么。”
文森特嗯了一声,翻开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乘务长过来给陈涛续了咖啡,问陈守拙要不要毯子,陈守拙摆了一下手。
陈守拙这次没揍陈涛,脸上挂着笑,看着窗外的云层。阳光从云层上面照下来,透过悬窗,落在他手背上。他手背上的皮松了,青筋凸着,阳光照上去,像照在旧纸上。
“秦淮河啊。”陈守拙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陈涛没接话。陈守拙看了一会儿窗外,把目光收回来。
他没再往下说。陈涛也没再问。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陈守拙醒了一次,看了一眼窗外。云层
“到了,柏林。”
“终于到了。”陈涛接了一句。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舱门打开,冷空气灌进来。陈涛站起来,把外套递给陈守拙,陈守拙披上,扶着扶手往舱门走。
舷梯底下站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四十来岁,金发,脸瘦,旁边跟着一个穿FBO制服的地面人员。男人看见舱门打开,迎上来一步。
“布鲁斯先生?我是黑曜石欧洲这边的联络人,姓穆勒。车在那边,两辆奔驰。酒店确认过了,房间留好了。”
陈涛点了一下头。“辛苦。”
穆勒侧身让开,FBO的人引导办入境手续。舍讷费尔德机场的FBO小楼不大,灰白色,一层平房,门口停着几辆车。小楼里面比香港的贵宾厅朴素得多,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几份德文报纸,墙上一幅柏林地图,框子有些旧。
手续办得快。护照递过去,盖章,还回来。FBO的人去货舱搬行李,文森特和哈瑞跟到行李车旁边,一件一件对,文森特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核一件划一件。哈瑞站在另一边,看着箱子往车上码,码完了,伸手推了推,试了试稳不稳。核完了,文森特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
伊万卡在柜台旁边,跟FBO的人确认了一件事,又回过头问穆勒:“外公的房间,窗户能开吗?”
“能开。但九月的柏林,开窗有点凉。”
“开一会儿没事。他习惯早上开窗透透气。”
穆勒点了一下头,掏出手机记了一笔。
陈守拙站在舷梯底下等手续,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跟香港那种透亮的蓝完全是两个样子。风里有凉意。
“这地方,秋天来得早。”
陈涛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比香港凉。”
“凉点好。”陈守拙说,“凉了脑子清楚。”
行李装完,文森特走过来,朝陈涛点了一下头。哈瑞拉开车门。两辆奔驰停在FBO小楼门口。陈涛扶着老爷子上了第一辆商务车,伊万卡跟在后面,穆勒上了副驾。文森特和哈瑞上了S级。
车出了机场,上了高速。路两边先是树,然后是矮楼,红顶多,灰墙多。树开始变色了,黄一块绿一块,叶子底下落了一层,风一吹,贴着路面跑。
陈守拙瞅着窗外,忽然用德语问了一句。
穆勒从副驾回过头,愣了一下。陈守拙的德语很老派,有些词现在没人这么说了,但清楚,地道。
“是。往滕珀尔霍夫那边,再过去就是市区了。”穆勒答了一句,又补了一句,“您以前在德国待过?”
“待过些年。”
“哪儿?”
“先到柏林,后来在勃兰登堡住过一段,再后来回柏林读大学。”
穆勒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守拙一眼。“那您对这儿,比我还熟。”
陈守拙笑了一下,没接话。
穆勒又问:“您哪年来的?”
“三零年。”
穆勒又看了他一眼。“三零年啊。那是我爷爷那辈的事了。”
陈守拙笑了一下。“你爷爷那辈,那会儿也还小。”
穆勒也笑了。“我爷爷是四几年生的。”
“那你爷爷比我小多了。”
穆勒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守拙一眼,算了算。“您哪年生的?”
“二零年。”
“那您九十三了。”
“嗯。”
“真看不出来。”
陈守拙没接话,笑了一下,把目光转回窗外。
后排,伊万卡听了一会儿,往陈涛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穆勒问他以前是不是在德国待过,他说待过些年,三零年来的。”
陈涛偏过头。“你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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