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村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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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卡跟上来,站在陈涛旁边,看了一圈。“这村子,真好看。”
“好看。”老爷子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那会儿可不觉得。就觉得穷。”
他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路不宽,两边是房子,一栋挨一栋,墙刷得白,窗框是深色的,有的门口挂着花环,有的窗台上摆着花盆。房子大多翻新过,屋顶的红瓦是新的,墙面是新的,窗框也是新的。有几栋还在施工,搭着脚手架,门口堆着砖头和沙子。
“这些房子,都翻新了。”陈守拙说,“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墙上掉皮,屋顶漏雨,门口堆着柴火。”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看了看左边一栋房子,又看了看右边一栋,摇了摇头。
“认不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继续往上走。路拐了个弯,两边窄了些。陈守拙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
走到半坡上,他忽然停住了。他没有走到那栋房子的大门口,而是站在斜前方两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扇门。
陈涛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房子是白墙,红瓦顶,两层,窗户不大,窗框是深色的。门口有一小片院子,院墙是石头砌的,不高,墙头上长着草。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枝头挂着果。
“这儿。”陈守拙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就这儿?”
“就这儿。”陈守拙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没移开。“房子翻新过,但位置没变。门口这棵苹果树,以前就有,我那会儿还摘过。”
他转过身,指了指旁边那栋房子。“那是施泰因家的老房子。我以前住的这间,是租的他们的。”
旁边那栋房子也是白墙红瓦,比外公住的那栋大一些,两层,窗户多,门口也有一棵椴树,枝叶茂密。
陈守拙站在两栋房子中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他的目光在两栋房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停在那棵苹果树上。
“都变了。”他说。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伊万卡走到院子旁边,看着那棵苹果树,枝头挂着果,红红绿绿的。
“外公,这果子能吃吗?”
陈守拙看了一眼那棵苹果树,又看了一眼伊万卡,眼神柔和了一些。“能吃。以前也摘过。”
伊万卡转头看陈涛,眼睛亮了一下。“我想尝尝。”
陈涛笑了一下,走过去,隔着矮墙伸手够了一颗,用衣服擦了擦,递过去。“尝尝。”
伊万卡接过去,没有立刻咬。她把苹果拿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然后才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脸一下子皱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嘬着,酸得直摇头。
“酸?”陈涛有些幸灾乐祸。
伊万卡没说话,捂着嘴,点了点头,脸还皱着。
外公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棵苹果树,又看了一眼伊万卡手里的苹果,笑着摇了摇头。文森特和哈瑞站在后面,也笑了。穆勒站在车旁边,咧了咧嘴。
伊万卡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瞪了陈涛一眼。“你故意的。”
“我没故意。”陈涛急忙否认,“我也没吃过啊。”
“那你怎么不先尝一口?”
“不是你说要吃的吗?我这不是迁就你嘛。”
伊万卡又瞪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个苹果塞到他手里。“你吃。”
陈涛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也皱起来了。
这回轮到伊万卡笑了。
外公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苹果树的树冠,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晃了晃。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又低下头,看着伊万卡和陈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一股混着青草和牲畜的气味。伊万卡吸了吸鼻子,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抬起手捏住鼻子,偏过头小声跟陈涛说:“好臭啊。”
陈涛也闻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一副享受的样子。“你懂什么,这叫大自然的味道——”
话没说完,自己被那股味儿呛了一下,咳了起来。
伊万卡松开鼻子,笑得肩膀直抖。“你倒是说啊,大自然的味道怎么样?”
陈涛摆了摆手,咳完了,直起身。“挺好的,就是有点冲。”
伊万卡笑得弯了腰。
穆勒走过来。“老先生,要不要问问现在住的人?”
陈守拙想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穆勒走到外公以前住的那栋房子门口,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德语。穆勒跟她说了几句,中年女人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穆勒跟那个男人说了几句,男人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穆勒转过头,朝陈守拙这边看了一眼。“他说,这房子是他父亲那辈买的,再往前就不知道了。”
陈守拙站在那儿,听完了,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旁边那堵矮墙,墙头上有些灰,沾在他手上。他低头看了看,在裤腿上拍了拍。
“冯·施泰因。”他忽然说了一句。
穆勒没听清,往前凑了凑。“什么?”
“这个姓,在勃兰登堡这一带,以前是有名的。”陈守拙说,“容克贵族,几代人在普鲁士军队和文官系统里做事。不是最顶级的那种,但在地方上,也算有点名气。”
他指了指旁边那栋房子。“海因里希的爷爷那辈,就在这儿有庄园。后来分了家,海因里希从文,弗里德里希从军,两支都在这附近。村里如果还有老一辈的人,应该还记得‘冯·施泰因’这个姓。”
穆勒点了一下头。“现在恐怕没人记得了。”
“是啊。”陈守拙目光落在远处。“战后土改,容克贵族的地和房子都收了,分给了农民。施泰因家在这边的庄园、房子,就是那会儿没的。后来房子转了几道手,姓就没了。”
穆勒点了一下头。“东德那会儿,这种事不少。”
“不少。”陈守拙说,“这一带,容克贵族的地,差不多都收了。施泰因家不算最大的,但也跑不掉。”
他看了一会儿那两栋房子。然后伸出手,又摸了摸那堵矮墙,然后收回手,转过身。
“走吧。”
陈涛看了他一眼。“不再看看了?”
“看过了。”陈守拙说,“知道了就行。”
他沿着石板路继续往上走。路宽了些,能并排走三四个人,两边是矮墙,墙头上长着草,墙后面是院子,院子里有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伊万卡跟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她走了几步,注意到外公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于是她也放慢了步子,跟在他旁边。
陈守拙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但没怎么说话。偶尔停下来,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往前走。
走到一栋房子前面,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门口那棵树。“这棵树,以前就有。”
陈涛看了一眼。“还认得出来?”
“树认得出来。”陈守拙说,“房子认不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自嘲的笑意,但笑意
继续往上走。路拐了个弯,更宽了些,前面是一个小广场,铺着石板,广场中间有一座教堂,石头砌的,灰白色,尖顶很高,顶上有个十字架。教堂的门关着,门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磨损了,看不清。
陈守拙走到广场边上,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个尖顶。
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他围巾的一角轻轻翻。远处传来几声牛铃,叮当,叮当,从山坡那边飘过来,不紧不慢的。教堂旁边的院子里,一只母鸡咯咯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伸手拢了拢围巾,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