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小小的樱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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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帮她解开护士帽,把盘紧的头发散开。
这次她没有让他找发夹——她自己伸手取下发夹放在床头柜上,乌黑的长发哗地散下来铺在肩上。
她把他的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不是随便一扔,是工工整整地叠成长方形,领口朝上,跟她叠治疗巾的手法一模一样。
然后她开始解他毛衣里面的衬衫扣子,一粒一粒往下,解到最后一粒时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这件衬衫是新的。自己买的还是别人给你买的?”
“自己买的。”
“颜色好看。深蓝色衬你的肤色。”
她的掌心很热,贴在他皮肤上,不多不少,像是给他做体格检查。
“心脏听诊区——肺动脉瓣区——主动脉瓣区——二尖瓣区——三尖瓣区——”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依次点了五个位置,每点一个就报出一个解剖名称,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考核操作,但嘴角藏着的那一丝笑意出卖了她。
点完第五个位置之后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把脸埋进他胸口,“对不起,我忍不住——上周回去之后我在宿舍练了好几天心脏听诊的定位,本来想在你面前显摆一下,结果一碰到你就全忘了顺序。”
周凡笑了。
是那种被某个笨拙而真诚的举动逗笑之后、不加掩饰的笑。
他把她的脸从自己胸口捧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定位没错。顺序也没错。”
“真的吗?我乱按的——”
“真的。”
她睁开眼,把下巴搁在他胸口上看着他。
他抬手把她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她的耳垂很小,耳洞是今年刚打的,戴着一对很小的草莓耳钉——跟她帆布鞋上的草莓、笔记本上的草莓、内裤上的草莓一脉相承。
她似乎对草莓有一种执念。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草莓?”
“因为小时候我妈第一次带我去摘草莓,是我六岁生日那天。后来她一个人带我,再也没带我去摘过。草莓就成了我记忆里最甜的东西。”
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后来长大了,每次吃到草莓味的东西,就会想起六岁那年——阳光、大棚、红红的草莓、妈妈的笑。所以我的东西几乎都是草莓图案的。帆布鞋、笔记本、耳钉、内裤——你都看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就安静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夜班的间歇能睡上一两个小时是护士的奢侈,她把脸埋在他的毛衣里,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梦里面大概还是六岁那年摘草莓的样子。
周凡没有睡。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膀。
她的护士服还皱巴巴地堆在床尾,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
治疗车停在走廊里,上面放着血压计和体温枪,随时准备着——她连在最忘情的时候都没有忘记把治疗车推到随时能拿到的地方。
凌晨三点,五床的呼叫铃响了。
江晚晴几乎是本能地睁开眼睛,从他怀里坐起来,用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把护士服拉好,扣上扣子。
她的动作极快,不到半分钟就从刚才窝在他怀里睡觉的样子变回了干练的值班护士。
她站起来对着值班室墙上的镜子照了照,把领口的碎发整理好,护士帽重新戴上。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五床老太太的血压不太稳定。我去量一下。大概十分钟回来。”她顿了一下,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等我?”
“等你。”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嗒嗒声,一路从近到远。
然后是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是她温柔而专业的询问:
“阿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别急,我先给您量个血压。”
周凡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她的声音透过值班室薄薄的门板传进来,轻缓而沉稳,带着一种只有真正关心病人才会有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在护士站交接班时说的那句“病人就是我的家人”——这句话从很多人嘴里说出来都是漂亮话,但她说出来,是真的。
十分钟后她推开值班室的门,脱掉护士鞋爬上床重新蜷进他怀里。
她的脚是凉的,刚才只穿着袜子踩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地上,凉气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
她把脚贴在他腿上取暖,满足地叹了口气。
“五床没事,就是做了一个噩梦,醒了之后心慌。我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她现在睡着了。”
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我让她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我在这儿。她握了三分钟就不抖了。走的时候她叫我‘小闺女’。上次她叫我‘护士’,这次叫‘小闺女’。我觉得比任何表扬都管用。”
她在他怀里重新睡着了。
外面天还没亮,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远处的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手术室的无影灯也许还在亮着,产房也许还有新生儿在啼哭,ICU的监护仪永远在滴答作响。
省第一人民医院是一座永不沉睡的白色巨塔,在这座巨塔里每一个值夜班的护士都是守夜的哨兵。
而这个叫江晚晴的年轻哨兵,此刻正睡在一个进修医生的怀里,嘴角挂着六岁那年摘草莓时的笑容,安心得像个孩子。
凌晨六点,天蒙蒙亮了。
江晚晴从他怀里醒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散落的发绳从床底下捡起来重新扎好马尾。
她对着镜子把护士服每一道褶皱都抚平,把护士帽戴正,把草莓耳钉调整好角度。
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周老师。我要去给病人量晨间血压了。”
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他,“这一夜——是我值过的最好的一夜。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在这里。”
她直起腰,把放在桌上那杯已经彻底融化了的草莓奶昔拿起来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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