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野白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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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婉清在周凡进修结束离开省城后,用自己在服装厂攒下的第一笔积蓄,加上叔叔孟昭华废品收购站挣的钱,在县医院附近开了一间小小的缝纫店。
店面只有二十平方米,招牌是她自己用缝纫机绣的——“婉清改衣铺”,底色是浅蓝色,绣字是深蓝色,右下角绣了一朵小小的野白菊。
开业第一天,她给周凡发了条微信:
“我的缝纫店开了。有营业执照了,有公章了,门口还放了一盆绿萝。你要不要来看看?”
五月中旬,周凡去镇上开基层医疗工作会议,顺道拐进了她在县城的那间小店。
店面确实很小,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进门处放着一排挂衣服的架子,后面的工作台上铺着整洁的裁布,台面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电脑平车和一台老式锁边机。
窗台上那盆绿萝比之前在他宿舍里时更茂盛了,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小瀑布。
孟婉清正坐在缝纫机前给一件外套改袖长,听到门帘响动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缝纫机上的布料拿开,站起来双手在工作围裙上擦了又擦。
她今天穿着自己做的碎花连衣裙,围裙上绣着一个小口袋,口袋里装着一把卷尺和几根别针。
“你真的来了!”她小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手指在围裙上绞来绞去,“我在微信上说让你来,其实没指望你真来——县城离柳沟村那么远,你骑摩托车得骑一个多小时。但你真来了。”
周凡环顾店里。
缝纫机旁边的纸箱里堆着待改的衣服,每一件都挂着编号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靠墙的书架上没有书,放着几匹布料和一排线轴,线轴按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一张是她跟叔叔孟昭华在废品收购站门口的合影,一张是她女儿在幼儿园画的画,还有一张是她从省报上剪下来的柳沟村中药材扶贫报道,报道的配图里有周凡在地头上捧着一把黄芩根的侧影。
那张剪报被仔细地塑封过,装在一个小相框里。
“那张是我从废品收购站找来的。叔叔收了一堆旧报纸,我一张张翻,翻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翻到。”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走到相框前面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玻璃,“没告诉你——怕你觉得我太那个。但我每天开店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这张照片,然后对自己说——孟婉清,你要好好干,别辜负这个人。”
她把工作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面,然后把他拉到店后面用布帘隔出来的小隔间里。
隔间很小,只有一张折叠床和一张小桌子,是她中午午休的地方。
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和一碗还没吃完的方便面。
“店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方便面碗往角落里挪了挪,“但我给你做了一件新衬衫。”
她从折叠床下拿出一个纸袋,袋子里是一件天蓝色的短袖衬衫。
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道缝线都笔直均匀,领口和袖口做了精致的锁边处理。
衬衫的左边胸口处绣了一朵很小的花,只有五片花瓣,深蓝色的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还是野白菊,跟上次那件藏蓝色长袖衬衫上的一模一样。
“这件是夏天的。上次那件是冬天的。”她把衬衫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尺寸应该还行——上次给你量过,肩宽、胸围、腰围、袖长都记在脑子里。这几个月我每天晚上下班后做一会儿,做了一个月才做好。不是赶工慢,是我想把它做得比上一件更好。”
周凡把衬衫换上。
尺寸刚好,肩宽袖长都分毫不差。
野白菊绣在左边胸口的位置,跟上次那件藏蓝色衬衫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从布帘后面走出来时,孟婉清退后两步看着他,眼眶微红。
“好看。比我想的还好看。”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朵野白菊,指腹在绣花的纹理上摩挲着,“这件衬衫你夏天穿。冬天穿那件藏蓝的,夏天穿这件天蓝的。一年四季都有我做的衣服。”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吻落在他的嘴角,像一片落在缝纫机台面上的碎布头那样轻。
但吻完之后她没有退开,而是把手放在他胸口——新衬衫左边口袋的位置,掌心正贴着那朵野白菊。
“周医生,今晚别急着回村。县城有夜市,我请你吃烤鱼——用我自己挣的钱请你。”
她说到这里,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从新衬衫的棉布里传出来,“我不想再像旅馆那次一样说‘来就行’。那次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不敢说太多。现在我能活了,而且活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所以我想把那次没说出来的话全说完——今晚想跟你一起吃饭,不只是感谢你救了我和孩子。还想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叔叔帮我找到了工作,不是缝纫店顺利开张,而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拨的那个电话是你接的。所以我不说‘来就行’了。我说——‘来了就别走’。”
夜市在县城老城区一条沿河的老街上。
孟婉清带他穿过了好几条巷子,最后在一个支着红色帐篷的烤鱼摊前停下来。
帐篷外面摆着七八张塑料桌椅,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小碟花生米和一瓶辣椒酱。
烤鱼的香味从帐篷里飘出来,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焦香。
“这家烤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孟婉清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把菜单递给他又拿回去,“你不用点——我知道什么好吃。老板娘跟我熟,我改过她的围裙,她每次都给我打折。”
她点了一份烤鱼、一份蒜蓉茄子、一份烤韭菜、两碗米饭。
等菜的间隙,她一直低着头用手指绕着围裙上那截翘起来的线头——这是她从旅馆那个夜晚开始就改不掉的习惯,紧张或期待时就会绕线头。
“你的习惯还在。”周凡指了指她手指上绕着的线头。
孟婉清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松开了线头。
“以前绕线头是因为紧张。现在绕线头是因为——期待。紧张和期待是同一个动作,但心情不一样。紧张的时候心跳是乱的,期待的时候心跳是快的。我现在的心跳——你可以把一下脉。”
她把右手腕伸出来放在桌上,脉搏在皮肤下突突跳动。
跟那个雪夜在旅馆里他第一次给她把脉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但跳动的节奏完全不同了——那次是弦数脉,疼痛和绝望在脉管里急急地奔走。
这次是滑数脉,像春天的溪水一样流利轻快。
“你的脉象很好。比上次好。”周凡收回手指。
“因为你在。”她把袖子放下来,双手捧起老板娘刚端上来的烤鱼放在他面前,把最大块的鱼肚夹进他碗里,“我以前觉得自己的命不好——没结婚就怀了孩子,男人死在工地上,亲戚搬了家,一个人在旅馆里疼了三天。但现在我觉得自己的命其实挺好的——因为那天晚上拨的电话是你接的。”
她吃完最后一块鱼,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跟她店里那台电脑平车一样端正。
“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人欺负我了。不是因为我变强了,是因为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在半夜接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不问任何条件就骑摩托车穿过雪夜来救她。所以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值得被好好对待。”
夜市散场后,孟婉清带他回了缝纫店后面的小隔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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