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我叫颜小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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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她背着画具包,踩着月光,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一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在月光下合拢了花瓣。
“你看,牵牛花晚上就合上了,等明天日出再打开。”
她蹲下去,看着那些合拢的花苞,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小时候最喜欢画牵牛花,画了上百张,怎么都画不够。后来考上美院,学了油画,画人体、画风景、画抽象,拿了几个奖,毕业后就被分回来画墙绘。好多同学都转行了,就我还拎着颜料桶到处跑。”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看着周凡,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那些颜料印子已经彻底洗掉了,露出一张干干净净、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圆脸。
“周大夫,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她又笑了,那笑声在夜的村道上传得很远,“画画就是画画,画墙绘和画油画没什么高低。这面墙画好了,全村人天天看,比挂在画廊里只有几个人看强多了。”
她把手插在长裙口袋里,倒退着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月光的碎片上,像在跳舞。
“而且你们村真好看,有花有山有萤火虫——我今晚在院子里看见萤火虫了,好几只,屁股上亮着绿光飞过去,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萤火虫了。”
回到招待所,她在门口站住,从画具包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锡管,递给周凡:“给你的。群青,是我最喜欢的一种蓝色。用油调和了画在画布上,几百年都不褪色。”
周凡接过那管群青颜料,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我不会画画。”
“不用画。你就留着,以后看见这个颜色,能想起我来。”
她歪着头,嘴角的酒窝深深地印出来,然后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谢谢你今天陪了我一整天,帮我端面、看我画画、还听我唠叨。我一个人在墙上画了好几天了,你是第一个愿意停下来看的人。”
周凡抓住她捏他脸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手心和手指上干涸的颜料残迹,蓝的紫的红的,渗在指纹和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这双手白天在墙上画出了满墙的花海,晚上在月光下微微发着抖——不是冷,是画了一天后的肌肉疲劳。
“明天我继续去看你画。”他说。
“真的?”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双不大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然后她又摇头,“不行,你又不是没工作,不能老陪我。”
“中午休息的时候去。”
“那行。”她又笑了,把手抽回去,退了两步,靠在招待所的门框上。
白T恤的领口因为刚才捏他脸的动作歪了一点,露出右边肩膀和一小截锁骨,锁骨上有一小块蓝色颜料没洗掉,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
“周大夫,”她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有点认真,不再是刚才嘻嘻哈哈的调子,“后天我就要画完了,画完就得走了。走之前——我请你喝酒,就当给我践行。你不收诊费,我总得付点酒钱。”
“没问题。不过酒得我请你。”
“行。”她直起身子,推开招待所的门,“晚安,周大夫。”
“晚安。”
周凡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了他,探头出来:“对了,群青别乱用,那是矿物颜料,挺贵的。实在想用,就——”
她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酒窝又露出来了,“就把它挤一点在手上,然后抹在你想念的人的脸上。这样她就记住你了。”
然后她缩回门里,门关上了。
隔天中午,周凡如约到村委会门口看颜小染画画。
她正在画壁画最精细的部分。烈日当空,她戴了顶草帽,草帽檐上别了一朵野花,也不知道是谁摘给她的。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墙上,手里捏着最细的零号画笔,一笔一笔地点藿香花的花蕊——每朵花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每朵花都有至少十笔十几笔不同的紫色,一层叠一层,在阳光下泛着微妙的光影变化。
“你看,”她头也不回就知道周凡来了,“这朵花我用了五种颜色——紫罗兰、钴紫、锰紫、群青、还有一点玫瑰红。远看就是一色紫,近看其实每一朵都不一样,跟真的花一样——自然界里也没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
她的背带裤上又添了新颜料,胳膊上、膝盖上、甚至头发上到处都是紫色和蓝色的斑点。
她画画的样子和昨天一样专注,但偶尔会偏过头,冲着站在树荫下的周凡笑一下,那笑里有种小女孩似的得意,像是在说——你看我多棒。
这一天,周凡在树荫下站了一个中午,看她画完了整面墙的藿香花蕊。
最后一天傍晚,壁画终于全部完成了。
村委会的外墙变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紫色花海,藿香、黄芩、桔梗、板蓝根,各种药材花在墙上争相绽放。
老农的剪影立在花海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刚采的藿香,脸隐在阴影里,但嘴角的弧度看得出在笑。
右上角四个大字——“柳沟药香”,笔画遒劲有力,墨色浓淡相宜。
颜小染站在墙前,欣赏着自己几天的劳动成果,背带裤上已经厚厚覆盖了一层五彩斑斓的颜料壳,硬邦邦的,走路都哗啦啦响。
她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成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她平时哈哈大笑的样子,倒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神圣而郑重。
她从梯子上爬下来,把画笔丢进水桶里,洗了手,但洗不干净——指甲缝里的颜料已经渗进甲沟了,得等指甲自己长出来才能去掉。
她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走到周凡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走吧,酒。”
周凡带她去了镇上唯一的那家小酒馆。
叫“夜来香”,其实就是个路边摊,支了几张塑料桌子在院子里,头顶拉了几串彩灯,一闪一闪的。
老板娘认识周凡,看见他带了个陌生姑娘来,眼神暧昧地在他俩身上转了几圈,然后端上来两瓶冰镇啤酒和一盘毛豆。
颜小染喝啤酒的架势和她画画一样豪放——直接对着瓶子吹,咕咚咕咚几口下去,半瓶没了。
她放下瓶子,打了个酒嗝,拿手背擦了擦嘴,然后剥毛豆吃。剥毛豆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灵活,拇指一挤豆荚就开了,豆子弹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画完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天星斗,眼神有点迷离——啤酒喝得太猛了,酒劲上来了。“明天我去县文化馆交差。但说实话,有点舍不得走。”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面墙。”她偏过头,看着他,嘴唇上沾着啤酒的泡沫,在彩灯下亮晶晶的,“墙上的花不会谢,但是我走了,就没人知道那面墙上每一朵花用了什么颜色了。”
“我知道。群青、钴紫、锰紫、紫罗兰、玫瑰红。”
颜小染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温柔,眼角的细纹都笑出来了。
她伸出手,在周凡的脸颊上轻轻抹了一下——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蓝色的颜料,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群青色指痕。
“你记住了一半,另一半——”
她把手收回去,在自己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
“另一半是这样的——画画的人,也会想被人记住。”
她俯下身,吻了他。
她的厚嘴唇柔软而湿润,有啤酒的微苦,唇瓣轻轻贴着他的嘴唇,停了片刻才微微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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