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尹小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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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柳沟村的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周凡傍晚六点关上卫生室的门,沿着村道往王桂兰家走。
她上午来电话,说堂屋的电视机不出影了,让周凡帮着看看。
王大柱还在南方工地上,家里就王桂兰一个,天冷了屋子空,电视再没动静,她晚上只能干坐着。
周凡拎着工具袋去的。
王桂兰早早在院门口等着,穿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头发盘得利落,脸上擦了雪花膏,还没说话先笑了:“周大夫,又麻烦你了。我这人笨,摆弄不明白这些个东西。”
“先看看。”周凡进了堂屋。
电视是前年王大柱从工地上带回来的,老式液晶,挂在墙上一动不动,指示灯都不亮。
周凡拔了插头,又插上,没反应。拆开后盖一看,电源板上一颗电容鼓了包。
“小毛病,换颗电容就行。”周凡说,“不过手头没件,得去镇上买,几毛钱的东西。”
“那今晚看不成啦?”王桂兰的语气里带着失望。
周凡刚想说话,院门被人推开了。
“桂兰嫂子,你让我帮带的降压药——”一个女人迈进来,话说到一半,看见周凡,脚步顿了一下。
“哟,周大夫也在啊。”
周凡回头。进来的女人四十出头,瘦高挑,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略高,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她穿一件深蓝色工作服,胸口绣着“利民家电维修”几个白字,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
“尹小莲,村西头老尹家的三闺女,在镇上开电器修理铺的。”王桂兰迎上去,“小莲,你不是明天才来吗?”
“今天路过,给你把药捎来。”尹小莲把药放在饭桌上,转身看着拆开的电视机,“电视坏了?我正好带着工具,要不我看看?”
周凡把后盖让出来:“电容鼓了。”
尹小莲放下工具包,蹲到电视机跟前,半跪在凳子上往里面看。她干活的时候很专注,嘴里“嗯”了一声:“这机子老毛病了,电源板设计不行,光换电容撑不了几个月。”
“那怎么办?”王桂兰问。
“换整块电源板,也就五六十块,修了能再用两三年。”尹小莲从工具包里摸出万用表,夹着测试线开始量,动作利索。
周凡站在旁边看。尹小莲的手很巧,细长的手指在电路板间穿梭,万用表的表针跳来跳去。她的工作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毛衫,领口虽然高,但弯腰的时候,棉毛衫
“尹师傅。”周凡说,“我认识你爹。老尹师傅以前给卫生室修过血压计。”
尹小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周大夫,我可记得你。我爹回家念叨了好几天,说柳沟村来了个年轻医生,人长得排场,说话还客气。”
“老尹师傅身体怎么样?”
“去年走的。”尹小莲低下头继续量电路,“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周凡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万用表“滴滴”响。王桂兰倒了两杯热水放在桌上,被这气氛弄得有点不知所措:“那……你们俩聊着,我去给你们热几个包子。周大夫你吃了饭再走。”
“嫂子你忙你的。”周凡说。
王桂兰钻进灶房,堂屋里就剩周凡和尹小莲。尹小莲量完电路,直起腰,把万用表收了:“确定了,电源板烧了。周大夫你看——”
她把万用表的数值给周凡看,两个人凑得近了些。周凡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松香味,混着女人出汗后的体温,不算香,但很自然。
“我明天去镇上拿块电源板,再来给桂兰嫂子装上。”尹小莲说。
“镇上你的铺子?”周凡问。
“嗯,就开在农贸市场东门口,好找。”尹小莲把工具包拉上,站起来的时候,工作服的下摆被身后的凳子腿勾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周凡一把接住她。
尹小莲栽进他怀里,工作服的前襟整个压在他胸口,她又瘦又硬的骨头硌着周凡的胸膛。她的脸离周凡只有几寸远,呼吸喷在他下巴上,热乎乎的。
“没事吧?”周凡问。
“没事。”尹小莲站直了,理了理衣摆,脸上飞起一抹红晕,“谢了周大夫,地上滑。”
周凡松开手。尹小莲背起工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明天下午我过来装板子,你还在桂兰嫂子家吗?”
“在,我也过来看看。”
尹小莲笑了,露出一点微微发黄的牙,不整齐,但笑起来不难看:“好,那明天见。”
她走了。王桂兰端着一盘热包子出来,看着空荡荡的堂屋:“小莲呢?这就走了?”
“回家了。”周凡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这闺女命苦,老公前年跟人跑了,丢下个孩子,她一个人撑着修理铺。”王桂兰叹了口气,“才四十三,瘦得跟竹竿似的。”
周凡没接话,吃了两个包子就起身告辞。王桂兰留他再坐会儿,他说还得回去写病历,她便没再留。
次日下午四点多,周凡又去了王桂兰家。
尹小莲已经在了,正踩在凳子上拆电源板。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着两条青筋微凸的胳膊。见周凡进来,她笑了一下:“周大夫来得正好,帮我把新板子递一下。”
周凡从她工具包里找出新的电源板,递上去。尹小莲接板子的时候,指尖在周凡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装板子、接线、通电。王桂兰家的电视屏幕“啪”地亮了起来,正在播本地新闻。
“成了。”尹小莲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桂兰高兴地张罗着让两人坐下吃饭,说她炖了排骨汤。尹小莲推辞了两句,被王桂兰按住了。
“周大夫,你陪着说说话,我去炒两个菜。”王桂兰又进了灶房。
堂屋里,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尹小莲坐在饭桌边,眼睛看着屏幕,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桌上的一颗大蒜。
“周大夫。”她忽然开口,没看他,“你说,你治病救人,我修电视修冰箱,咱俩干的活有什么不一样?”
周凡想了想:“你修的是机器,我修的是人。”
“那我比你低一等?”她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是挑衅还是别的。
“不低。”周凡说,“修机器的人,心思细。”
“我心思可细了。”尹小莲笑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手指头摸得出电路板上哪颗电容漏电,也摸得出人身上哪块筋最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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