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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绣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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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赵翠花的小卖部进了两台新缝纫机。

是她表姐从南方打工回来,把厂里的旧设备捎回来的。赵翠花在院子里支了个棚子,说要搞“妇女手工小组”,做点鞋垫、围裙、窗帘什么的。周凡去的时候,赵翠花正跟一个陌生女人围着缝纫机研究。

“周大夫来了!”赵翠花招手,“快来看看,这机器老是不吃线。”

周凡过去看了一眼,是台老式平车,压脚有点歪,送布牙卡了线头。他顺手把面板拆开,清了线头,又把压脚螺丝拧正。赵翠花在旁边“啧”了两声:“还是周大夫手巧,什么都会。”

“这位是?”周凡看向陌生女人。

女人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约莫三十五六岁,身量纤细,扎着一条马尾辫,穿一件靛蓝色的对襟棉袄,脸上白白净净的,眉眼细长,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表姐,颜锦。”赵翠花说,“在南方做了十二年绣娘,现在回村里住一段时间。这不,我把她拉来教大家绣花。”

颜锦朝周凡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周大夫好。”

周凡注意到她的手,十指纤长,指甲圆润,手背上隐约有几道细小的针孔印,是长年拿针线的人才会有的。

“这缝纫机不吃线,是送布牙的位置偏了,正过来就行。”周凡说。

颜锦说:“我也看出是送布牙的问题,只是不敢拆。”

“你会用缝纫机?”周凡问。

“会一点,不精。还是手绣多。”

赵翠花插嘴:“周大夫,我表姐的手绣可了不得,苏绣、粤绣、湘绣,什么都会。你看看她给我绣的这个——”

她摊开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枝红梅,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线头,花瓣层层叠叠,蕊心一点黄,像刚从枝头摘下来搁在上面的。

“好东西。”周凡说。

颜锦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随便绣的,不值钱。”

赵翠花拉两人坐下喝茶。颜锦的话不多,低头喝茶,偶尔抬眼打量一下周凡,目光像绣花针,又细又准,看人的时候似乎能把人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看清楚。

赵翠花去里屋拿茶叶。院子里就剩周凡和颜锦。

“周大夫在村里,当医生多少年了?”颜锦问。

“三年多。”

“三年多……那不算长。”颜锦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茶碗边沿打转,“我在这村里长大的,可出去了十二年。回来一看,村子变了,人也换了。”

“怎么想起回来了?”周凡问。

颜锦笑了一下,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苦意:“累了。在南方那家厂里,天天趴绣架,从早八点绣到晚十点,一个月拿不到四千块。眼睛也花了,手指也麻了。上个月,我盯着绣布看,那些针脚变成了小虫子在爬,我拿针扎自己,也不觉得疼。我想,不能再绣了。就辞了工,回来歇一段时间。”

周凡没说话,只看着她放在膝头的手。那双手确实美,但手背上布满了针孔,像一张细密的网。

“周大夫,你会看手相吗?”颜锦忽然问。

“不会。”

“我会一点。”颜锦伸出手,掌心朝上,“绣娘的眼睛都毒,看人的手,能看出这个人的命。”

周凡把手伸过去。颜锦用指尖顺着他掌心的纹路缓缓划过去,像在描一幅绣稿。

“周大夫的手,宽、厚、指节突出,这是劳碌命,也是福气命。”她说,指尖停在他掌心的生命线上,“你这根线又深又长,中间分了三道叉,说明你这辈子,会遇见很多女人。”

周凡笑了:“这也能看出来?”

“看出来的。”颜锦松开他的手,脸上又红了一下,“周大夫,你的手很热。在南方那几年,我天天摸冷冰冰的绣针,都忘了男人手心的温度了。”

赵翠花拎着茶叶出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笑道:“哟,这是手相都看上了?我这表姐可轻易不给人看手相的。”

“周大夫手长得好看。”颜锦说,声音又轻又细,像针掉进棉花里。

赵翠花把茶泡上,扯着颜锦说:“行了,你教我做鞋垫去。周大夫,你自便,冷了自己倒茶。”

两人进了缝纫机棚。周凡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过了两天,周凡去赵翠花小卖部买盐。颜锦正一个人在院子里绣花,见了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周大夫,上次忘了给你。这个,我自己做的。”

是一个香囊,靛蓝色的绸面,上面绣着一株霍香,叶子绿得发黑,花穗紫中带白,针脚细密得像一层薄雾。香囊沉甸甸的,散发着霍香混着艾草的气味。

“你们村种霍香,这个季节采的叶子最好。”颜锦说,“我晒干了,填进去,能防感冒。”

“谢谢。”周凡把香囊挂在腰间。

颜锦笑了,笑得又静又柔,像风吹过一匹半干的绣布。她在缝纫机前坐下来,重新开始绣。周凡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的手像两只白色的蝴蝶,在绣布上翻飞,一根针被她使唤得上下翻动,银光闪闪。

“周大夫,你别站我身后。”颜锦忽然说,没回头,“你一站在后面,我手心就出汗。”

周凡退开一步:“那我走了。”

“别。”颜锦说,“你坐我前头。”

周凡在她对面坐下。颜锦穿针引线,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像用尺子量过,从他的额头到下巴,从肩膀到腰,一点一点,像在描一幅人像。

“周大夫,你天天给人看病,看的是人的身子。”颜锦说,“我天天绣花,绣的是人的影子。有时候,我觉得我绣的那些花鸟虫鱼,都是别人的魂。”

“你绣过自己吗?”

颜锦摇摇头:“绣娘不绣自己。”她顿了一下,“但我现在想绣你。”

“绣我?”

“你别动。”颜锦突然严肃起来,从绣篮里抽出一块白绸,绷到绣架上。她的眼睛在周凡身上扫来扫去,然后下了几根线,飞快地起了针。

周凡坐着没动。颜锦绣得极快,手指头上下翻飞,一根蓝线在她指间像活了过来。她不时抬头看周凡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像一片羽毛轻轻刮过。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颜锦收了最后一针,剪断了线。她举起那方白绸给周凡看。

上面绣的不是他的脸,也不是他的身子。是一棵树——一棵光秃秃的树,枝干遒劲,朝着天空伸展。树下绣着几株细小的草,还有一朵极小的白花。

“这是你。”颜锦说,“根深,枝散,花小。”

周凡看着那幅绣品,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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