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清明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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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雨下得没完没了。
周凡已经三天没能好好出门了。
卫生室的屋顶有块瓦破了,东南角漏雨,他拿了个塑料盆接着。
雨点砸在盆里,“滴答滴答”的,从早响到晚,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钟。
起初他还嫌吵,后来听久了,反倒觉得这声音把屋子衬得更静。
药柜上潮气重,他拿干布擦了两遍,又把抽屉里的甘草、陈皮、黄芪片翻出来看了看,怕受潮发霉。
村里这种天气,人容易犯困,也容易犯老毛病,腰腿疼的、咳嗽的,三三两两来拿药,周凡一天也没真正闲下来。
这天傍晚,雨小了些。周凡正准备去赵翠花那儿拿两个包子对付一顿,季清漪来了。
她穿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领子竖得高高的,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沾满泥的雨靴。头发束在脑后,脸上全是水汽,眼睛却亮得吓人。
“周凡,跟我去一趟地里。”她开门见山,喘着气,“北坡那片黄芩,被雨泡了,我怕苗烂根。”
周凡二话没说,披上雨衣,跟着她往北坡走。
天已经快黑了,雨又密了起来,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一会儿才到了地里。果然,好些黄芩苗泡在水里,叶子已经发黄。季清漪蹲下去,拨开一株苗根旁的泥,眉头拧得很紧。
“得开沟放水。”周凡看了看地势,从旁边的树林里找来几根粗树枝,开始在地头掏沟。
季清漪也不含糊,蹲下来用手扒土,泥浆溅了她一脸。她平时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戴手套,动作干净利落,到了地里却也不娇气。周凡看她一眼,想笑,又忍住了。
“季老师,你这手可是拿移液枪的。”
“移液枪能拿,铁锹也能拿。”季清漪头也不抬,“黄芩苗要是烂了,我半年数据全白费。”
干了将近一个钟头,水终于顺着新开的沟流了出去。周凡直起腰,浑身已经湿透了。季清漪更是狼狈,冲锋衣上全是泥浆,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嘴角还沾着块泥。
“走吧,回车上。”季清漪说。
她的车是一辆改装过的车载实验室,停在北坡
上了车,周凡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季清漪打开了暖风。
车厢里有股子药草和化学试剂的味道,还有季清漪常用的薰衣草精油味。
仪器箱、记录本、采样袋、便携离心机,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要小心。
“你先把湿衣服擦一擦,这样非感冒不可。”季清漪说着,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干毛巾扔给他,又转过身去,脱了冲锋衣,换上一件干燥的灰色实验室外套。
周凡接住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
“季老师,你车里怎么什么都有?”
“做田野调查,不多备点东西不行。”季清漪把湿衣服搭在椅背上,回头看他一眼,“你裤子也湿了,要不要我给你找条备用的?可能有点短。”
“不用。”周凡说,“我皮实。”
季清漪白了他一眼:“我是担心你着凉,不是占你便宜。”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手指却有些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周凡吸了口气,没接话,只把暖风出风口朝他那边拨了拨。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砰砰砰”的,像千万只小拳头在捶。季清漪拿出保温杯,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周凡一杯。周凡接过来,掌心被烫得一暖,整个人才慢慢松下来。
“周凡,”季清漪忽然说,“我想做个实验。”
周凡抬眼看她:“什么实验?”
“测你的心率。”季清漪从仪器箱里翻出一个指夹式血氧仪,又拿出一个小本子,“刚才开沟那么久,湿冷、体力消耗、情绪紧张,都是变量。我想看看心率恢复曲线。”
周凡笑了:“你拿我当样本?”
“你比实验室的兔子听话。”季清漪说。
她把指夹夹在周凡食指上,低头看屏幕。
仪器发出微弱的红光,映在她脸上。
她离得近,周凡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味,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季清漪的呼吸起初很稳,过了会儿,却慢慢乱了一拍。
“季老师,你手怎么抖?”周凡问。
“冷。”季清漪说。
她测了三次,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字迹却比平时潦草。周凡低头看了一眼,心率数字一次比一次高。季清漪也看见了,耳根慢慢红起来。她把本子合上,像是要掩饰什么。
“实验还没开始呢,季老师。”周凡说。
季清漪手里的笔掉了下来,滚到座位底下。她弯腰去捡,周凡也弯腰,两个人的额头差点碰在一起。季清漪停住,抬眼看他,眼睛在这个雨夜里亮得惊人。
“周凡,”她轻声说,“我的实验失败了。但你的心率,我记住了。”
周凡穿好衣服,坐在副驾驶上抽了根烟。车窗开了一条缝,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凉意落在手背上。雨还在下,打在车顶棚上,“砰砰砰”的,像千万只小拳头在捶。
“等天晴了,我再来做一次。”季清漪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还带着一丝沙哑,“下次,用电子血压计测,数据更准。”
周凡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推开车门,雨丝裹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季老师,回去路上慢点。”
“知道了。”季清漪说,“你也把姜汤喝上,别硬扛。”
周凡应了一声,踩着泥水往卫生室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灯还亮着,季清漪低着头,像是在本子上写什么。雨幕把那点灯光揉得模糊,像一颗被水泡软的星。
回到卫生室,已经快半夜了。赵翠花给他留了门,还留了几个包子和一碗姜汤。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用笼布盖着,还温着。姜汤辣乎乎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周凡把包子和姜汤端回屋,坐在灯下慢慢吃。窗外雨声渐小,屋檐下还滴着水,一滴一滴,打在石阶上。
他想起季清漪在车里低头记数据的样子,又想起北坡那些泡在水里的黄芩苗,忽然觉得这雨虽然烦人,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地里喝饱了水,后山的野药材也该长起来了。
手机震了。
李秀娥发来一张照片,是一锅刚蒸好的大白馒头,又白又暄,配文:“明早给你送几个去。”
周凡回了两个字:“等你。”
李秀娥很快又回:“姜汤喝了没?别光吃包子。”
周凡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喝了,赵婶给的。”
李秀娥发来一个满意的表情,没再说话。周凡把手机搁在床头,听着雨声慢慢睡过去。
雨停了,天晴得透亮。
后山的梨花开疯了,远远望去,像从天上泼下来的雪,白得刺眼。
村里人都说,今年梨花开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盛。
赵翠花在门口晒被子,看见周凡背着竹篓往山上去,喊了一声:“周大夫,上山啊?晌午回来吃饭不?”
“不一定,赵婶,别等我。”
“那你带个馒头!”
周凡应了一声,从兜里摸出李秀娥早上送来的馒头,还是热的。
他咬了一口,麦香在嘴里散开,就着山风,竟比城里那些精细点心还好吃。
他要去看看那片野生的黄精,前几天雨大,怕被冲坏了。走到半山腰,拐过一片灌木丛,他看见了叶知秋。
叶知秋背对着他,站在一棵老梨树下。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冲锋衣,牛仔裤,头发用一条绿丝带束着,正仰着头看树上的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小范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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