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五月芳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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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肯定吃得惯秀娥做的红烧肉,她炖得烂乎。”
李秀娥端菜上来。
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藿香芽,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盆西红柿蛋汤。
菜摆好,她也在旁边坐下来,目光在姜寻和周凡之间转了一圈。
“周大夫,这位是?”
“省妇联项目组的姜组长,来调研合作社的。”周凡说。
“哦——”李秀娥拖了个长音,跟赵翠花刚才的反应如出一辙。
姜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点头。
“确实好。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李姐手艺真好。”
“叫我秀娥就行。”李秀娥被夸得舒坦,脸上的戒备松了些。
“姜组长多吃点。”
“姜寻。”
“姜寻。”李秀娥重复了一遍,笑了。
周凡看着三个女人之间的暗流,低头扒饭。
赵翠花在桌底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李秀娥看见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姜寻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夹菜、吃饭,偶尔问几句合作社的事。
她问得专业,李秀娥答得实在,赵翠花在旁边补充。
周凡偶尔插一两句,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吃到一半,沈念来了。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她推门进来,看见周凡,微微点头,然后在姜寻旁边坐下。
“安顿好了?”姜寻问。
“好了。许卿和顾澜住一间,林青崖和钟晚住一间。”
沈念盛了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凡发现她吃饭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像在计算什么。
她几乎不说话,但耳朵一直竖着,听别人说。
“沈副组长是哪里人?”赵翠花问。
“叫我沈念就行。”她抬起头,声音轻轻的,“杭州人。”
“南方人啊,怪不得皮肤这么好。”
沈念笑了一下,没接话,继续低头喝汤。
周凡注意到,她耳根又红了。
这个沈念,白天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其实很容易害羞。
吃完饭,姜寻要付钱,李秀娥死活不收。
说“项目组来村里是帮我们的,哪能收钱”。
姜寻没坚持,说“那明天我们带菜来”。
出了饭馆,天已经黑透了。
五月的夜风带着暖意,远处传来蛙鸣。
姜寻和周凡并肩走在村道上,其他人跟在后面。
“周医生。”姜寻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在这村里待了几年了?”
“三年多。”
“没想过走?”
周凡侧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想过。”他说,“但走不了。”
“为什么?”
“放不下。”
姜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她说完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在月光下像一只白色的鸟。
周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林雪走的那天。
也是这样决绝,这样好看。
……
第二天一早,周凡刚开卫生室的门,沈念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白衬衫黑裤子,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晨光打在她脸上,衬得皮肤几乎透明。
“周医生,我想先看看合作社的账目。”
她声音轻轻的,但语气不容。
“账在村委会,我带你去找赵翠花。”
“赵副理事长说让我来找你。她说你更清楚。”
周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赵翠花这是故意的。
把沈念推给他,看她会不会吃醋。
这个赵翠花,四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姑娘似的耍心眼。
“行,进来坐。”周凡侧身让她进门。
沈念走进卫生室,目光在药柜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坐到诊桌前。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表格。
“周医生,我昨晚看了你们合作社的公开数据。有几个疑问。”
她翻开表格,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
“去年黄芩的亩产收益是四千八,但按我测算,以你们公布的种植面积和收购价,实际收益应该在五千五左右。”
“中间这七百块的差额,去哪了?”
周凡靠在药柜上,看着她。
她问得很认真,眼睛透过镜片盯着他,清澈、冷静、不带情绪。
但垂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指甲正轻轻抠着裤缝,暴露了她的紧张。
“差额是运输和仓储成本。”
“收购商上门收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毛,但省了运费。”
“算下来每亩少赚七百左右,但省了事。”
沈念点点头,在表格上记了一笔:“合理。但你们可以在合同里约定运费由收购商承担。”
“谈过,人家不干。”
“换一家收购商。”
“换过,换了一家更黑的。”
沈念抬起头看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
“周医生,你说话挺直接。”
“跟你学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
笑容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那个笑容让她整个人一下子生动起来,不再是昨天那个冷冰冰的副组长。
“周医生,我能看看你的药柜吗?”
“随便看。”
沈念站起来,走到药柜前。
药柜是老式的木柜,一格一格的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标签。
她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晒干的藿香。
她捏了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动作很轻。
“这个藿香品质很好。”她说,“比我在杭州药店买的好。”
“村里自己种的,野生品种驯化的。”
沈念又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切好的黄芩片。
她拿起来,手指捏着药片翻来覆去地看。
“周医生,你有没有想过,把村里的药材做成标准化饮片?”
“这样可以进入医院和药店的采购体系,价格能翻一倍。”
“想过。但需要设备、资质、人。”
“这些项目组可以帮你对接。”
沈念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身上的檀香味又飘过来,淡淡的,像寺庙里的味道。
“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让我每天来卫生室待一个小时。”
周凡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念推了推眼镜,耳根又红了,但语气依然平静。
“我需要了解基层医疗的实际运作。”
“而且……”她顿了一下。
“你的药柜里有几种药,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品。”
“哪几种?”
“防风、柴胡、五味子。”
她一口气说完,“你拿出来我看看。”
周凡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从药柜里取出那三味药,放在诊桌上。
沈念低头看药,手指轻轻拨弄着药片,动作很慢,很认真。
“防风是真的,柴胡也是。”
“五味子……”
她捏起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眉头皱起来。
“掺了南五味子,大概三成。”
“你连这都能尝出来?”
“我在中药研究所待过两年。”
她抬起头,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小得意。
“周医生,以后你进药,可以让我帮你把关。”
“那你收诊费吗?”
沈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轻轻“哼”了一声。
低下头继续看药,嘴角的弧度却半天没下去。
……
那天下午,沈念真的在卫生室待了一个小时。
她坐在诊桌前看文件,偶尔问周凡一两个问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她在的时候,周凡照常给村民看病,换药,打针。
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打扰,但一直在观察。
中间李秀娥来了一趟,说头疼。
周凡给她量了血压,开了药。
李秀娥走的时候看了沈念一眼。
沈念冲她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那个沈组长,天天来?”
李秀娥出了卫生室,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周凡。
“来办公。”
“办公坐你诊桌前办公?”
李秀娥撇了撇嘴,走了。
沈念从文件上抬起头,看着李秀娥的背影,淡淡说了一句:
“李姐的血压有点偏高,我建议你劝她少吃咸菜。”
周凡笑了:“你怎么知道她吃咸菜多?”
“刚才她说话的时候,我闻到她呼吸里的咸味。”
周凡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表面上看起来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