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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干净的白衬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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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周凡带着她在山坡上转了一圈,认了七八种草,割了一捆艾草,又挖了几棵益母草。许小渔学得快,问得也多,问到最后,连哪种草能染出什么颜色都记了一小本。

下山的时候,许小渔走在前面,竹篓里装满了篾片和艾草。她走路带风,辫子甩来甩去。走到村口,她忽然停下来,从篓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塞给他——是一个刚削好的竹筒,盖子严丝合缝,筒身上刻了几道简简单单的水波纹。

“给你。”她脸有点红,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说好的,学费。”

周凡接过来,竹筒还带着青皮的凉意:“刻得不错。”

“那当然。”许小渔背着篓子跑了两步,又回头,“周医生,你那个竹筒别装开水,会裂。”

说完就跑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周凡站在村口,把竹筒拿在手里看了看,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新竹的清苦味。

回到村里,许小渔抱着竹篓跑回宿舍,说要去编东西。周凡刚走到卫生室门口,就被柳如眉拦住了。

“周医生,帮我个忙。”她站在工作室门口,身上系着一条粗布围裙,上面全是陶泥的印子,脸上也沾了几块泥,但一点都不显得邋遢,反而有一种专注的美。交领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净的手臂,上面也沾着泥点子。

“什么事?”

“我拉了个大坯,一个人搬不动,你力气大,帮我抬到窑里去。”她转身往里走,周凡跟进去。

工作室里摆着一张长条桌,上面放着一只巨大的陶坯,口径一尺多,壁薄而匀。柳如眉走到桌边,两手抓住陶坯的底部往上抬,脸憋得通红,陶坯却纹丝不动。

“你托底,我扶边。”周凡蹲下去,两手托住陶坯的底部。陶坯比他想的重,湿泥的密度很大。他腰腹发力,慢慢抬起来,柳如眉在旁边扶着坯壁,两人合力把陶坯搬到了窑口。

搬完之后,柳如眉靠在墙上喘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累死了。这要是摔了,我三天的功夫就白费。”

“窑什么时候烧?”

“后天。等坯干透了才能进窑。”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小团泥,在手里揉着,“周医生,你知道拉坯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控制。”她一边揉泥一边说,“手要稳,心要静,不能急。急了泥就歪,慢了泥就干。一个碗拉下来,手上一分一毫的劲都得算着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泥,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做医生也一样。”周凡说。

“哦?”

“扎针的时候,进针深一分浅一分,手上的感觉差一点,效果就不一样。”

柳如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会儿,笑了:“怪不得沈姐说你这人有意思。”她把泥团往桌上一摔,开始拉坯。陶轮转起来,泥团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一只碗的形状,她两只手捧着泥,拇指在中间按下去,碗壁越来越薄,越来越圆。

“我嫁过人。”她忽然说,眼睛还看着陶轮上的泥,“嫁了三年,我男人不让我做陶。他说一个女人天天跟泥打交道,手糙得像瓦片,丢人。让我在家待着,穿干净衣裳,打麻将。”

周凡没说话。

“我待了三年,待出一身病。不是身上的病,是心里的。”她把碗坯从陶轮上取下来,搁在木板上,“后来我就走了。什么都没要,就带了一箱子工具出来。他家里人说我疯了。”

“后悔吗?”

“后悔什么?”她转过身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很平静,“我现在一天捏八个小时的泥,手上全是茧,但我晚上睡得着。”

周凡看着她。她的脸上沾着泥点子,鼻尖上有一颗,脸颊上有一颗,眼睛很亮。

“你手腕给我看看。”他忽然说。

“怎么?”

“你刚才搬坯的时候,右手腕使不上劲,我看出来了。”

柳如眉愣了一下,把右手伸过去。周凡捏着她的手腕转了转,在她腕骨外侧按了两下,她“嘶”地抽了一口气。

“腱鞘炎,劳损性的。”他松开手,“做陶的十个有八个得这个。我给你扎两针,再教你几个动作,每天做。”

“扎针疼不疼?”

“疼。”

“那扎吧。”她把手往他面前一伸,笑了,“我这人不怕疼,就怕手废了。”

周凡回卫生室取了针具,就在工作室里给她扎了针,又教她做手腕的拉伸。柳如眉学得认真,一边做一边念叨:“往这边转三十下,往那边三十下……行,我记着了。”

扎完针,她把手腕转了转,眼睛亮起来:“真轻了。”

“连着扎五天,别偷懒。”

“周医生,”她把针眼按着,忽然笑起来,“你这个人,真好。”

下午,周凡在卫生室坐诊,许小渔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刚编好的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她神秘兮兮地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是两个竹编的小人,一男一女,男的高高瘦瘦的,女的扎着两条辫子,靠在一起。

“像不像我们?”许小渔指着那两个小人,脸又红了。

周凡看了看——男小人的五官模糊,但身形确实有点像他;女小人倒是活脱脱一个许小渔,连辫子都编出来了。

“像。”

许小渔高兴得直跺脚,抱着他的胳膊摇:“那送给你了!放在你桌上,不许扔!”

“好。”

小姑娘满意地走了,蹦蹦跳跳的,两条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傍晚时分,沈芸娘来了。她换了一身衣裳,象牙白的棉布衫,袖口和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缠枝纹,是秦绣的手艺。她手里端着一个陶碗,里面是刚煮好的桂花酒酿,热气腾腾的。

“周医生,尝尝,如眉做的碗,巧手煮的酒酿。”

周凡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中带一点微酸,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好喝。”

沈芸娘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端庄,但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光,不急不躁的,像一潭深水。

“周医生,明天我们想去后山的藿香地看看。虽然花都谢了,但如眉说想采点藿香叶回去做香囊,秦绣想看看藿香的茎能不能用来做草木染的媒染剂。”

“行,我带你们去。”

沈芸娘点了点头,却没走。她看着桌上的竹编小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医生,我想在柳沟村建个分社。”

周凡抬起头。

“巧手坊在省城有三十多个人,做的东西不愁卖,但租金贵,人心也浮。我这两年一直想往外走,找个村子扎下来,教村里的妇女做手工,做出来的东西我们包销。”她把手里的碗转了半圈,“柳沟村有竹子,有染草的坡地,有闲下来的妇女,还有你这么一个肯管事的村医。我想试试。”

“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她看着他,“所以我得先问你。你在这个村待了这些年,村里人信你。你要是点个头,我去跟老孙头谈;你要是不点头,我明天就带着人走,不给你添麻烦。”

周凡沉默了一会儿。

“村里很多妇女不识字,”他说,“学手艺可以,但账目、订单、发货这些,得有人管。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我就教。教不会我就自己扛。”

“那行。”周凡把碗放下,“你去跟老孙头谈,我帮你说句话。”

沈芸娘笑了一下,那笑容跟白天不一样,松快了许多:“那我先谢谢你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天早上我带人去藿香地,你几点有空?”

“七点半。”

“那我七点半在村口等你。”她顿了顿,“周凡,你别想着躲——这事你答应了,就得上心。”

门帘一掀,人走了。

周凡坐在诊桌后面,手里端着那碗桂花酒酿。陶碗还温着,碗壁上留着一点余温。

天渐渐黑了。蛐蛐叫得越来越响,后山的风裹着藿香残存的药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他把碗里的酒酿喝完,起身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然后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工作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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