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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绣娘的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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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绣四十来岁,戴黑框眼镜,话不多,平时坐在角落里绣花,一绣就是大半天,安静得像不存在。但周凡注意到,每次他经过工作室门口,她都会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又低下去,继续绣。

那一眼很短,但很沉。

第五天傍晚,周凡去工作室送药——赵巧手下午在染缸边待久了,有些中暑,他送了瓶藿香正气水过去。出来的时候,秦绣跟在他后面。

“周医生,等一下。”

周凡停下来。秦绣走到他面前,手里捧着那个绣了一半的绣绷。天已经暗了,工作室门口的灯还没亮,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眼镜片反着远处的天光。

“我有个东西,你帮我看看。”

她把绣绷递过来。周凡接住,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绣布上是一幅完整的图案,但他之前看到的半朵牡丹已经绣完了,旁边多了一个人像。

那个人像很小,只有拇指大小,用的是极细的黑线,绣得却极精致,一个男人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拿着听诊器,低着头看病历。那个姿势,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

是他自己。

绣布上,他坐在牡丹花丛中,听诊器搁在桌上,身后是一排药柜。

“秦姐。”周凡抬起头。

秦绣没说话,伸手把绣绷拿回去,手指在绣面上轻轻抚过,像在摸一个活物。

“我绣了二十多年。”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绣过花鸟鱼虫、山水人物,绣过屏风、嫁衣、帐幔。但从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值得绣进我的布里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是第一个。”

她转身往工作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对着他:“周医生,你晚上有空的话,来我屋里坐坐。我有话跟你说。”

晚上九点,周凡推开了秦绣的房门。她住在工作室隔壁的一间小屋里,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和一个绣架。绣架上绷着一块新的绣布,上面已经起了头,是一幅山水,远山近水,云雾缭绕。

秦绣坐在绣架前,背对着他,手里捏着针,在绣布上穿针引线。她换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一根黑绳束在脑后。

“坐。”她没回头,但知道是他。

周凡在她身边坐下。煤油灯的光昏黄,把屋里的东西都照得暖融融的。秦绣绣了一会儿,放下针,转过身来面对他。眼镜摘了搁在桌上,没了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睛比平时大,也比平时深,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睛很亮。

“我离过婚。”她说,跟沈芸娘一样的开头,但语气更淡,“前夫嫌我只会绣花,不会挣钱。他跟一个做生意的女人跑了,留给我一屋子的绣品和一台缝纫机。”

她顿了顿,伸手把煤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一些,光更亮了。

“我带着绣品来了巧手坊,一绣就是八年。八年里,我没跟谁说过一句心里话。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绣花、教徒弟、老死。”

她看着周凡,眼睛里的光很静,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火。

“直到我看见你。”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袖子卷起来,一直卷到肘弯。

“周医生,你看。”

周凡凑近了些。她的右小臂内侧,从手腕往上一寸一寸地,有一株藿香。

那绣样极细,贴着皮肤,针脚密得几乎看不清线迹,颜色深浅不一,从茎的深绿到叶的浅绿,再到花的淡紫,层次分明,栩栩如生。

“这是我用三个月绣的。”秦绣的声音很轻,“用最细的针,最韧的线,绣在我自己身上。绣的时候疼,疼得厉害,可是疼过那一阵,就习惯了。本来想绣完就拆掉的,但绣到一半,你来了。”

周凡伸出手,指尖碰到她手臂上的绣纹。她的皮肤很凉,绣线底下有微微的凸起,摸上去像血管的纹路。秦绣在他指尖下颤了一下,整个人绷紧了。

“周医生,”她看着他,“你摸摸看,绣在身上的花,跟绣在布上的,有什么不一样。”

周凡的指腹顺着那株藿香往上滑。茎、叶、花,一针一针的纹路在他指尖底下过,像在读一行看不见的字。

“布上的花是平的。”他说,“这个,是活的。”

秦绣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扣好。

“周医生,”她说,“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只会绣花。但我能绣你,绣在布上。”

她把桌上那个绣绷拿过来,塞到他手里。

“这个,你拿着。回去再看。”

周凡接过绣绷。秦绣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你走吧。”她说,“我要把最后几针绣完。”

周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坐回绣架前,重新戴上眼镜,针在布上翻飞。

“秦姐。”

“嗯。”

“藿香那株,别拆。”

秦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

“拆不了了。”她说,“长在肉里了。”

……

方寸心个子小巧,三十来岁,圆脸,眼睛很大,手指又细又长。她做剪纸,一把刻刀、一沓红纸,能坐一整天。周凡注意到她的剪刀和刻刀从来不让别人碰,连赵翠花想借去剪个窗花都被她拒绝了。

第六天下午,周凡从地里回来,经过工作室门口,方寸心蹲在门槛上,面前铺了一张大红纸,手里的刻刀正在纸上游走。阳光照在红纸上,碎纸屑飞起来,像红色的雪。

“周医生。”她抬头看见他,眼睛弯起来,“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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