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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这个九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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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没了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睛露出来,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我这一辈子,绣的东西太多了。”她说,“绣过一幅《百鸟朝凤》,绣了两年,卖给一个老板,挂在酒楼里。绣过一件嫁衣,给一个不认识的姑娘绣的,绣完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把袖子卷起来,一直卷到肘弯。那株藿香还在,从手腕蔓延到肘弯,颜色比先前淡了些,但针脚还是那么密。

“只有这一个,是给我自己绣的。”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

“周医生,你最后一次摸摸它。”

周凡伸出手,指尖碰到她手臂上的绣纹。秦绣整个人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她的皮肤很凉,绣线底下有微微的凸起,摸上去像血管的纹路。

“绣在身上的,跟绣在布上的,不一样。”她声音碎了,“布上的,是给别人看的。身上的,是给自己记着的。”

“记什么?”

“记着,我这双手,除了绣别人的东西,也绣过一样自己的。”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很轻。周凡握着,没松。

“秦姐。”

“嗯。”

“这株藿香,绣完了吗?”

“绣完了。”她说,“三个月前就绣完了。我一直没剪,就是在等一个人来看它。”

她把手抽回来,袖子放下去,一颗一颗扣好。

“现在看过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坐回绣架前,拿起针,在那幅长卷的最后一幅上,补上了最后一针。

周凡站在她身后看着,最后一针绣的是秦绣自己。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针,背对着画面,手臂上有一株若隐若现的藿香。

“绣完了。”秦绣放下针,把长卷卷起来,用一根蓝布带系好。她把布卷递给周凡。

“给你的。回去再看。”

周凡接过布卷,沉甸甸的,比他想的要重。

秦绣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后山的藿香已经彻底没了,但野菊花的清苦和草木的余香还在风里飘着。

“周医生,”她站在门口,侧过脸看着他,“你走吧。明天芸娘有话跟你说。”

周凡抱着布卷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他站在工作室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九月的夜空很清,星星密密麻麻的。赵巧手的染缸还摆在院子角落,里面空了,缸底的蓝水已经干成了深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卷,然后往卫生室走去。

灯还亮着。沈芸娘坐在诊桌后面,手里编着那个灯罩,已经快收口了,只剩最后一圈竹篾还没绕。

“回来了。”她没抬头,手里的篾条不停地绕。

“嗯。”

“秦绣的东西收了?”

“收了。”

沈芸娘把最后一圈竹篾绕好,收口,打结。竹灯罩完成了,圆圆的,密密的,像一只倒扣的竹篮。她把它举起来,对着煤油灯看,光从篾缝里漏出来,在墙上投出细密的花纹。

“周凡,”她放下灯罩,看着他,“下个月研习班结束,我回省城。”

“我知道。”

沈芸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裙,比之前那些都厚实,头发也没用木簪,披散着,垂到腰际。

“周凡,”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个九月,我很快活。”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但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芸娘。”

“你别说话。”她退开一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你可以来省城,你可以等我,你可以怎么样怎么样。周凡,这些话我听过。我二十八岁那年,也有人这么跟我说过。”

她笑了一下。

“我这一年,把巧手坊撑下来了,把研习班办起来了,带了六个徒弟,编了一百多个灯罩。我不是那个需要人等的女人了。”

她转身走了。深青色的裙摆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周凡站在诊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个竹灯罩和秦绣的长卷。窗外,后山的风吹过来,把灯罩里的煤油灯火苗吹得晃了晃。

九月过半,走了两个人。

他把长卷打开,放在桌上。绣图在煤油灯下一幅幅展开,染缸、竹林、陶轮、柴房、绣架……最后一幅,是秦绣自己,小小的,坐在绣架前,背对着画面,手臂上有一株藿香。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长卷卷好,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桌上已经摆了六样东西,沈芸娘的木簪、许小渔的竹人、柳如眉的陶碗、秦绣的绣帕、方寸心的红纸人、赵巧手的陶瓶。

六个人,六样东西。还差一件,许小渔说好的另一对竹人,编两个人靠在一起的那个。

他推开卫生室的门,外面蛐蛐叫得正欢,后山的风一阵一阵地吹。工作室的方向,沈芸娘的灯灭了,秦绣的灯也灭了,方寸心的灯还亮着,她在刻新的东西。

周凡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被风卷着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九月还剩下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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