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休会插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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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朝陈文渊一拱手。朝那一位放火者的女儿,朝那两位被烧者的女儿,朝她们各自的方向,也各拱了一下手。朝同桌——一位人族小孩子,朝身后——一位鹤族小孩子,朝前排——一位狼族小孩子,是灰耳的远房侄孙女——也各拱了一下手。拱手,朝下——“同桌不签,也是契。”
第二幕·其二:午时·林念·同桌不签
未时之初。
半山腰,护生堂。
护生堂是周秀芬亲自督造的。三进院落,前院诊脉,中院换药,后院休养。
今日,中院的一间换药房里,坐了三个人。一位是周秀芬,膝上摊着今晨的伤员名册。一位是赵铁山,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药杵。一位是鹤长风。
鹤长风今晨没朝半山护生堂走——他原本想朝南岸沙田走。走到半路,左翅折断处突然又疼了一下。他改了路,朝半山走。朝半山走的路上,他遇到了磐石。磐石没问他朝哪走,只朝他点了一下头,朝半山的方向也点了一下头。他与磐石一齐朝半山走,一直走到护生堂的门外。磐石朝他朝门内一点头,自己留在了门外。磐石没进。
鹤长风进了。
中院的那一间换药房,周秀芬已经摆好了一只小小的乌木方凳,凳上铺着一层柔软的鹤族风羽——这一片风羽是云翎昨夜亲手取下来的。鹤长风朝这一只方凳拱了一下手,拱之意——“礼”。他朝方凳坐下,朝周秀芬把左肩朝前略略侧了一下。
他没开口。他只是把左翅朝周秀芬的方向,慢慢舒展了半寸。舒展之意——“今晨北风之后,疼,我承认。”
这是他三十年来朝外人头一次承认这一句。
周秀芬伸出右手。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薄薄的茧——茧是三十年来朝伤员一针一针扎出来的。她的手朝鹤长风左翅折断处轻轻一探。只一探,没扎针。
她朝鹤长风点了一下头。
“鹤长老。这一处,三十年前折之时,非自然之断,是‘外力一击,中间一弯,两头一压’。‘外力一击’——是凌霄阁的剑,单刃,切口长二寸三分。‘中间一弯’——是雪原冰风,三日之中朝东偏一寸。‘两头一压’——是你自己,为了把翅藏在身体之下不让人发现,朝下压了三日。”
“这三十年,你朝任何一位医工没说过这一句。这三十年,你朝任何一位医工只让他们看了‘切口’,没让他们看‘弯’与‘压’。”
“秀芬今晨朝你这一处,只下三针。第一针,朝‘切口’下。第二针,朝‘弯’下。第三针,朝‘压’下。三针下完,你的左翅不会全好。三针下完,你的左翅——‘北风之时,疼,减半分’。‘减半分’——不是治。‘减半分’——是‘有人替你看了一次’。”
鹤长风听到这一句“有人替你看了一次”,他的喉头动了一下。他朝周秀芬一拱手,朝右肩也略略侧了一下。
“周姑娘。下针。”
周秀芬下第一针,朝切口。鹤长风的右手朝身侧轻轻地按住了那一只乌木方凳,他没出声。
周秀芬下第二针,朝弯。鹤长风的喉头又动了一下,他还是没出声。
周秀芬下第三针,朝压。鹤长风的左翅轻轻抖了一下。抖之意——三十年前压了三日之意——朝下——“被人看见”。
他的眼里湿了一线。湿之意,不是疼——是三十年没有被人看见的那一件事,今日,朝下,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族姑娘看见了。
护生堂换药房的门外。磐石倚着铁拐,朝门内看了一眼。他没进。他朝东偏一寸立着,立的方向朝着南岸沙田。沙田之中,灰耳此刻应当已经插了第七行秧苗。磐石朝那一边开了一次口——他没朝任何人,他只朝自己。
“‘有人替你看了一次’。这一句,比‘信不是誓词是账本’还重一分。”
他把铁拐朝半山的石阶上轻轻提了一下,又轻轻放下。提之意——朝下——“也朝磐石记一笔。”
换药房之内,周秀芬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按之意——朝下——“鹤长老,三针,下完。”
赵铁山握拳朝自己胸口只一下。一下之意——朝下——“蓬莱不喧,蓬莱只下三针。”
第二幕·其三:未时·三针·有人替你看了一次
申时之初。
蓬莱主城中央广场。
广场不大,铺着青石板。中间是一座小小的圆台,圆台之上有一只大铜钟,铜钟外侧刻着“四百年同心”五个字。今日圆台不开,铜钟不响。只在圆台之下,围着一圈又一圈的木椅。木椅之外,围着一圈又一圈的居民。居民之中,三千八百七十三户,今日来了三千二百一十七户,其余六百五十六户一户三人轮值朝外岛守海望,三人之中一人不在场,剩两人在场。
广场之上,共五千九百二十一位蓬莱居民。加上盟内代表,共六千整。
明逍朝圆台之下的居民会议主持人——一位八十二岁的老人,名字叫郎五,是昨夜在别馆接清虚的那一位阿大的师父——一拱手。郎五朝他还了一礼。
居民会议,开始。
议题——昨夜在同心殿之内吵了一夜的那一议——“是否同意蓬莱仙朝收纳反正宗门四百二十六位入盟,三年内非令不攻昔日同僚之其子其妻其母其侄。”
议题宣读完毕。
居民们没有立刻举手。居民们一户一户朝身边的另一户开口。广场之上,五千多个低低的声音同时响起。这声音不像同心殿之内的“吵”。这声音像海面之上的潮,一层一层叠上来。
明逍领着铁剑、秦红缨、齐大勇、白远,还有一位北席中间派代表——是黑石的同部落兄长,叫黑岩——一齐在圆台之下最东边的一排木椅上坐下。他们坐下的时候,居民们朝他们看了一眼,又朝彼此低低开口,继续。
居民们的“议”议了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一位老妇人朝圆台慢慢朝上举起了一只手。她的手很瘦,指节凸出。她抬到肩前,抬到喉前,抬到额前,很慢。
郎五朝她点了一下头:“林五婶,请说。”
老妇人把她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她双手合在胸前,开口。
“林五婶今年六十七。林五婶是十三年前鹤回镇之夜,五口人没了的,其中三口的母亲。三口——大儿三十二岁,二儿二十六岁,三女十九岁。十三年前,一齐没了。林五婶逃出鹤回镇之夜,朝南走了五个月,走到蓬莱。林雪梅师姐把林五婶养到今天。”
广场之上,五千九百二十一位居民一齐沉了一息。他们之中很多人,都知道林五婶的事。但他们之中很少有人听过林五婶亲口说出这五个字——“鹤回镇之夜”。
林五婶的手还是合在胸前。她朝圆台之下东边那一排木椅看了一眼。她朝白远看了一眼。
白远——昨夜在同心殿之内首次开口的那一位——今日坐在那一排木椅的最末位。他的手按在膝上。他朝林五婶也看了一眼。
这是他们俩十三年来头一次彼此看见。
林五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之上六千个人同时听见。
“林五婶朝你问一句,白远这位师父。”
白远朝她立刻起身。他不是为了“师父”两个字起身,他是为了“林五婶”三个字起身。他朝林五婶一拱手,没说话。
林五婶又问:“林五婶的三儿,名字,你记得不记得。”
白远立着,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林大儿,林大山,三十二岁,左手腕之上有一颗豆大的痣。林二儿,林大水,二十六岁,左眉之上有一道半寸长的疤,五岁朝外祖家走山路时被山栗子的刺扎的。林三女,林念娇,十九岁,右手食指少了半节,三岁朝灶下伸手被烧的。”
白远说完,又闭了一下眼。
“白远记了十三年,每一天。林大山、林大水、林念娇——一日记一次,一日念一次,一日朝自己问一次——‘你是不是能朝他们还回去一件事’。十三年,白远没还回去一件事。十三年,白远只朝自己问了一万四千七百四十五次。”
广场之上又沉了一息。
林五婶朝白远又看了一眼。她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放到膝上。
“白远,你今日朝林五婶回三个字。”
“林大山,左手腕豆大的痣,记得,是不是。”
白远一拱手:“记得。”
“林大水,左眉之上半寸的疤,记得,是不是。”
白远又一拱手:“记得。”
“林念娇,右手食指少了半节,记得,是不是。”
白远再一拱手。这一次,他朝林五婶跪了下去。他膝在青石板上重重地一磕。
“记得。一日念一次。念到白远死的那一天。”
广场之上,六千个人一齐沉了一息。这一息比昨夜同心殿之内任何一息都长。
林五婶把那一双手从膝上又抬起来,抬到胸前,一掌按住一掌。她朝郎五开口。
“郎老。林五婶朝今日之议回一票。”
“林五婶的票——是‘同’。”
广场之上一阵极小极小的惊呼。惊之意——蓬莱岛三千八百七十三户之中,林五婶是十三年里头一位朝反正宗门投“同”的。
林五婶继续。
“‘同’之意,不是‘宽恕’。‘宽恕’,林五婶这一辈子给不出来。林大山、林大水、林念娇,他们三人一日给一次,给到林五婶死的那一天,他们三人给不出来。林五婶更给不出来。”
“林五婶的‘同’,是‘记’。”
“‘记’——白远记了十三年,一日念一次,一万四千七百四十五次。”
“‘记’——反正宗门四百二十六人,若每一人也朝着一个名字,一日念一次,念到他死的那一天,则四百二十六个名字,一日念四百二十六次。十年,念一百五十五万五千三百七十六次。”
“‘一百五十五万五千三百七十六次’——林大山、林大水、林念娇三个人,十年被念多少次,林五婶不算账。林五婶只记一笔——蓬莱仙朝今日朝四百二十六人开了一口。这一口,开的不是宽恕,开的是一个‘记’的位。”
“林五婶的票,是‘同’。‘同’——同记。”
广场之上,六千个人一齐又沉了一息。
然后,一位,又一位,又一位,又一位。居民们一户一户朝郎五开口。他们的“票”——大多是“同”,也有少数是“不同”,也有少数是“再等一年再说”。
“同”——一共四千一百三十二票。
“不同”——一共七百四十二票。
“再等一年”——一共一千零四十七票。
居民会议主持人郎五朝明逍开口。
“明先生。蓬莱仙朝居民会议今日之议,结果——‘同’四千一百三十二,‘不同’七百四十二,‘再等一年’一千零四十七。‘同’过三分之二。‘同’胜。”
明逍朝郎五一拱手,朝白远一拱手,朝林五婶一拱手,朝广场之上六千位居民一拱手。他没说话,只把右手按在了胸前。按之意——“明某,记了。”
齐大勇——昨夜站在同心殿铁门三寸缝隙之中站了一夜——今日午时他出了铁门缝隙,朝中央广场来。他一直站在最东边木椅的最末位,没坐。他看了林五婶问白远的那一段,看了白远朝青石板叩首的那一下,看了广场之上六千居民的那一场。
他朝身边的白远开了一次口。这是他朝白远十三年来头一次开口。
“白师叔。”
这三个字,是齐大勇朝白远十三年来头一次叫的。
白远立着,朝齐大勇一拱手,没说话。
齐大勇继续。
“齐某昨夜立‘不同席’。齐某昨夜立‘不同战’。齐某今日立‘同记’。”
“‘同记’——齐大壮左眉之上一道疤,一日念一次。齐某也念了十三年,白师叔也念了十三年。明日,齐某与白师叔一齐念。”
“‘一齐念’——不是宽恕,不是同盟,是同记。”
白远一拱手,朝齐大勇叩了一首,朝青石板重重一磕。
齐大勇立着。他朝白远没还礼。他只朝白远伸出了右手。这一只右手,昨夜按了铁门。这一只右手,今日朝白远伸。
白远抬起头。他看着这一只手,犹豫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两只手在中央广场的青石板之上并起。并之意——不是握手。并之意——是“齐大壮,一个名字,两个人念”。
第二幕·其四:申时·林五婶·同记一票
酉末戌初。
蓬莱主城南门外,中庭旧打谷场。
打谷场是蓬莱开岛之初,四百年前,林雪梅祖上的祖上朝海边的一处天然平地铺青石、围矮墙,专为四百年来蓬莱三千八百七十三户晒谷而用。
今日,晒谷场之上,一堆篝火。三千八百七十三户每一户今晨送上来的一根柴,共三千八百七十三根,堆成一座丈半高的小山。
这一座小山,林雪梅亲手点的火。
她点火只用了一支别馆中庭老梅枝头今晨清扫时落下来的干枯小小梅枝。她把这一支小梅枝朝大壶上的“敬路茶”里蘸了一下,再蘸了一下别馆的灯油,再朝那一座柴山伸过去。
“轰。”
一声。三千八百七十三根柴,一齐燃起。
打谷场之上,围着这一堆篝火,坐了——
蓬莱六圣。薪火盟铁剑、秦红缨、十二堂主。妖族磐石、云翎、三十一鸽派、二十三中间派。佛国宏愿。反正宗门清虚、顾半城、白远、四百二十二人之中今晨愿来的三百六十一位。天机城钱多多、三位副掌柜。蓬莱三千二百一十七户居民。
共七千零五十六人。
他们没有按席位坐。没有按种族坐。没有按盟派坐。他们只按——“想坐哪,就坐哪”。
明逍坐在篝火的东边,他身边坐的是郎五。
华瑶坐在篝火的南边,她身边坐的是宏愿。
赵铁山坐在篝火的西边,他身边坐的是磐石。
周秀芬坐在篝火的北边,她身边坐的是鹤长风。
陈文渊没坐。他抱着林念,在打谷场最外圈,朝着林念指的那一颗夜星,一字一字地念那一颗星的名字。
林雪梅也没坐。她在篝火与人群之间一圈一圈地走,添酒,添果,添柴。
齐大勇坐在哪里?他坐在了白远的身边。他左手抱了一只小小的酒葫芦,从这一只葫芦里倒了一碗酒。这一碗酒,是赵铁山今晨石坚嫂送的那一只。
他把这一碗递到白远的手里。
白远接了。他朝齐大勇拱了一下手,把那一碗酒慢慢朝唇边送过去。他喝了一口。
这是十三年来头一次喝酒。
他喝完那一口,朝齐大勇又拱了一下手,把那一碗酒还给齐大勇。
齐大勇接了,也喝了一口。他朝白远没说话。他朝那一碗剩下的半碗酒,朝着打谷场之外的方向洒了出去。洒之意——“齐大壮,你,这一碗,你的。”
这时,南席之中,清虚抬起了头。他朝白远与齐大勇看了一眼,朝顾半城一拱手,把那一根今晨他朝别馆门外采的一枝小小的白色蜡梅,朝顾半城递了过去。
顾半城接了。
顾半城把这一枝蜡梅,朝着打谷场最中间的那一堆篝火,朝着篝火之边的那一根粗陶的大壶,插了进去。插之意——“清虚今日一日什么也没说。但这一日,他比昨日酉时,又赎了一分。”
华瑶这时起身。她朝南席方向一拱手,朝西席方向一拱手,朝东席与北席方向也各拱了一下手。她朝篝火之边走了三步,把脑后那一支素木簪子又取了下来,把那一头长发任由南风吹起。
她开口。但她不开“言”。她开“曲”。
她唱的不是霓裳清心术的正曲。她唱的是蓬莱开岛之初,四百年前,林雪梅祖上的祖上晒谷之后朝着海唱的一支古曲。曲名,叫“归人”。曲调,古,飘,渺,远。曲词,只有五句。
“风从北来。风从南去。风之过——朝下——朝你我之间掠一掠。你我掠之处,一齐抬眼。抬眼——朝下——朝着同一颗星。”
她唱完第一遍,篝火之边沉了一息。
她唱第二遍,磐石把铁拐朝身侧轻轻一搁。
她唱第三遍,铁剑把剑匣朝身侧轻轻一搁。
她唱第四遍,清虚把那一根午时朝顾半城递蜡梅之前藏在袖中的半截白玉箫,朝身侧轻轻一搁。
她唱第五遍,朝着篝火之边的孩童们——朝着鹤族孩童、人族孩童、熊族孩童、狼族孩童、鹿族孩童、猴族孩童;朝着林念与林念之同桌的那一位人族小孩,朝着昨午书院之中那一位“契”字鹤族小孩,朝着灰耳的远房侄孙女——伸出了手。
孩童们一个一个朝她跑过来,朝她伸出小小的手,朝她拉成一个围着篝火的一圈。
围成一圈之后,华瑶朝着这一圈孩童,朝着篝火,朝着南风,朝着海,开始领舞。
她跳的也不是霓裳清心术的正舞。她跳的是四百年前蓬莱开岛之初,晒完谷子之后,林雪梅祖上的祖上朝着海跳的一支古舞。舞名叫“开门”。舞之意——“门开了。开了,你我一齐抬脚一步。一步,朝着同一颗星。”
孩童们跟着她一步一抬脚。他们的小脚踩在打谷场的青石板之上,踩不齐,也踩不直。他们的小脚朝着同一个方向,抬一下,抬一下,抬一下。
这时,篝火之边,一位狼族的小孩朝灰耳跑过去。他朝灰耳伸出了双手。
灰耳蹲下,把他抱在了怀里。
这位小孩枕在灰耳缺了半只的左耳那一肩之上。他很轻,很慢。他朝着这一只缺了半只的左耳轻轻地靠了过去。他靠之意——“灰耳叔叔,这一边‘缺’,侄孙女‘补’半只。”
灰耳抱着这一位小孩,在打谷场的最外圈蹲了下来。他朝那一堆篝火看了一眼,朝那一支华瑶领舞又看了一眼,朝那一颗夜空之中最亮的星又看了一眼。他把头慢慢靠在了身边磐石铁拐的那一截木上。
他闭上了眼。
第三幕:酉末·华瑶·归人·开门
第四幕:戌末·情火·温白·同一颗星
戌末亥初。
打谷场之上,篝火烧到一半。三千八百七十三根柴,烧得只剩大约一千五百根。
林雪梅这时朝赵铁山使了一个眼色。
赵铁山朝身侧的磐石一拱手,起身。他朝打谷场的西墙之外走了两步,从西墙之后抬出来一只大约半人高的竹筒。
这一只竹筒,是林雪梅今晨在别馆中庭亲手制的。竹筒之中填的是蓬莱南海岸一处叫“火浪石”的小岛上天然形成的一种粉末。一遇火即生光。蓬莱称之为“情火”。
赵铁山把这一只竹筒立在打谷场的最中央。他朝竹筒底部伸出一根燃着的细细枯枝。
“嘶——”
“嗤——”
“啪——”
一道朝着夜空直直升起的白色光柱,升到约莫三十丈高。
“嘭。”
一声。光柱朝着夜空绽开。绽开的,是一朵——
情字花。
这一朵情字花,比昨夜同心殿主梁之上那一朵大千倍。
花瓣五色同时亮——玄朱,明青,鹤白金辉,青白,铁。五色朝着夜空,朝着海,朝着南风,朝着篝火,朝着七千零五十六位抬头的人,一齐绽开。
打谷场之上,七千零五十六位人,一齐抬头。一齐——眼眶之中映上了五色同辉的一朵情字花。
别馆梅林。同一刻。朝着夜空,朝着海。老梅最高枝之上,那一蕾朝上的方向——开了。
开的,是一朵温白色的梅花。
温白不是雪白。温白不是月白。温白不是骨白。温白是——一座篝火之边,一双伸出的小手的白。
蓬莱主城。四百年前的青铜小钟。
“嗡——”
“嗡——”
“嗡——”
三声,极轻,极远,极慢。
三声之意——“朝东,朝南,朝北,皆已亮过。今夜,朝上。”
明逍抚胡须,比昨夜任何一次都稳。他朝身边华瑶一拱手,朝身侧林雪梅一拱手,朝东席铁剑一拱手,朝南席清虚一拱手,朝西席宏愿一拱手,朝北席磐石一拱手,朝门口之席齐大勇与白远并排立着的那两个人也一拱手。朝怀里已经睡着的灰耳的那一位狼族小孩,也一拱手。
他朝七千零五十六位抬头的人开口。
“诸位。今夜‘休会一日’,休尽。明日‘盟之二会’,戌时再开。‘再开’——还是吵。‘还是吵’——吵的是议,是规,是约,是字。‘吵之前’——今夜,明先生朝七千零五十六位立一句。”
他抚了一下胡须,比昨夜任何一次都慢,比今晨任何一次也慢。
“‘盟之内的人,议、吵、立、录,是为了什么。盟之外的人,耕、读、医、议,是为了什么。同一件事。同一件事是——’”
他抬手,朝着夜空,朝着那一朵还未散尽的五色情字花,朝着别馆梅林那一朵温白的梅花。
指了一指。
“‘门,开了。开了——你、我,一齐抬眼。抬眼——朝着,同一颗星。’”
打谷场之上,七千零五十六位人,一齐抬眼。朝着同一颗星。
别馆梅林那一朵温白梅花,朝着这一颗星,也抬了一抬。抬之意——“昨夜一蕾等了一夜风。今夜一蕾,朝着同一颗星,开了。”
明逍落手,搁膝。他最后开口。
“‘明日戌时’,再吵。‘再吵’——吵的不是同坐,是同议。‘同议之前’——今夜,已经同了一。‘同了一’——同了一颗星。‘同了一颗星’——够。”
篝火又燃了半夜。
孩童们在篝火之边一个一个睡着了。他们的小手还互相拉着。拉之意——“同桌不签,也是契。”
亥末子初。
篝火只剩一抹温红的余烬。
七千零五十六位人之中,五千多位已经睡着了。
林雪梅朝那一抹余烬蹲下。她伸出双手,把那一抹温红朝着掌心拢了一下。
拢之意——“今夜,‘休会一日’,休尽。”
拢之意——“明日,‘盟之二会’,再开。”
拢之意——“明日之吵,吵的还是同议。同议的,还是同一件事。”
别馆梅林。老梅最高枝之上,那一朵温白梅花。
朝着子初的夜空。
又开了半分。
(第43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