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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甘当学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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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鳅是个暴脾气,他猛地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摔,手直接摸向了后腰的匣子枪,瞪着通红的眼睛就要往上冲。

程大炮,你他娘的说啥风凉话!找抽是不是!

住手!

一声闷雷般的怒吼从壕沟底传出。

林山河一把攥住泥鳅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泥鳅的嘴角顿时溢出了鲜血,半边脸高高肿起。

老子的规矩你忘了?没俺的命令,谁让你摸枪的!给俺滚回去挖土!林山河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冷。

泥鳅捂着脸,委屈得眼泪直打转,但看着林山河骇人的眼神,只能咬着牙,重新捡起铁锹。

林山河转过身,双手按在壕沟的边缘,一个纵身跳了上去,稳稳地落在了程大炮的面前。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拔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沾满了黄泥,胸前背后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在毒辣的日头下显得格外刺眼。

程大炮被他这平静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干咳了两声:咳,老林,俺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啊……

老程。

林山河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荒地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笑话俺,俺不生气。俺是个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三十岁的人了,跑来跟一群娃娃坐小马扎听课,确实挺可笑的。

林山河抬起满是泥垢的大手,指着晋中县城的方向。

可你知道,俺为啥要来这儿当笑话吗?

他的声音慢慢变得低沉,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悲怆。

大半个月前,在晋中县城南门。俺带着弟兄们去炸城门。鬼子的城墙有两米厚,全是钢筋水泥。俺们不懂怎么挖交通壕,不懂怎么避开交叉火力,就那么硬生生地往上冲。

林山河的眼眶红了,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一百多号突击队的弟兄,趴在没有掩体的烂泥地里,被鬼子的重机枪像割麦子一样打碎了。他们到死,都没能摸到城墙的一块砖。三百二十六条人命啊,就因为俺这个当团长的啥都不懂,全白白扔在那儿了。

周围原本还在哄笑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羞愧的神色。

你们觉得俺坐在这儿学挖沟可笑。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只要能学会怎么砸碎鬼子的王八壳子,只要能让俺手底下的弟兄们在冲锋的时候少流一滴血,少死一个人。别说是坐小马扎当学徒,就算让俺林山河现在跪在地上,管一个二十岁的教员叫爷爷,俺也心甘情愿!

掷地有声的话语,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荒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刮过荒草的声音。

程大炮的脸色涨得通红,他看着眼前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眼里的那一丝调侃早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和敬意。

程大炮猛地立正,双脚并拢,腰杆挺得笔直,冲着林山河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庄重的军礼。

老林,俺程大炮混蛋!俺给你,给死去的弟兄们赔罪了!程大炮大声吼道。

周围其他团的战士们,也纷纷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不约而同地立正,冲着林山河敬礼。

这一刻,没有人再觉得那个坐在小马扎上的三十岁团长是个笑话。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指挥员,一个把士兵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面子还要重的脊梁。

不远处的土坡上,赵教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转身走回了教室。

……

日落西山。

第一天的实地演练终于结束了。

回到师部分配的简易营房里,孤狼团的汉子们累得像是一摊烂泥,连晚饭都没力气吃,倒在通铺上就打起了呼噜。

林山河没有睡。

他点了一盏如豆的煤油灯,端着那个黄草纸本子,盘腿坐在通铺的最边上。

他用那半截铅笔头,指着白天记下的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笔记,眉头紧锁,一点一点地回想着赵教员讲过的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图形。

交通壕……防弹胸墙……炸药当量……

他嘴里念念有词,遇到实在想不起来的地方,就急得直抓头发。

这块,是算梯形面积的。底下宽,上头窄,这样土才不会塌。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山河一愣,转过头。

不知什么时候,沈秋提着药箱走进了营房。她走到林山河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本子和铅笔,在那个画得歪七扭八的图形旁边,补上了一个标准的梯形公式。

你咋来了?天都黑了,山路不好走。林山河看着她,冷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柔情。

来看看咱们林大团长这个新学生,有没有偷懒啊。沈秋抿嘴一笑,把铅笔递还给他,这几天,我负责师部医院的药品交接,顺便来看看你。怎么样,学得吃力吗?

吃力。比杀十个鬼子还费劲。林山河叹了口气,坦诚地挠了挠头,俺这脑子笨,那些算数公式,看着就头大。

不笨。能知道自己哪里不足,还能放下身段来学,你是最聪明的。

沈秋看着林山河灯光下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耐心地指着本子上的符号,一点一点地给他讲解着那些基本的几何原理和计算方法。

微弱的煤油灯光下,一个粗犷的军人和一个清秀的女医生,头挨着头,在粗糙的黄草纸上,研究着攻破坚城的密码。这画面,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显得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时间一晃,孤狼团在教导队的学习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林山河就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工兵、爆破、坑道作业的一切知识。他带着二十个骨干,白天在荒地上挖土、埋雷,晚上就在灯下死磕那些算术题。

渐渐地,林山河的本子上不再是鬼画符,而是画满了精准的战术图和爆破点位。他的手指上磨出了新的血泡,但他眼里的光芒,却越来越锐利,越来越自信。

这天夜里,林山河正在和赵教员讨论一种新型的定向爆破方法,试图将炸药的威力集中在一点,用来对付特别厚的钢筋水泥。

林团长,你的思路非常超前。赵教员看着林山河画的草图,满脸的钦佩,如果利用一个半圆形的铁锅作为外罩,将炸药装在里面,爆炸瞬间产生的金属射流,确实可以穿透一米以上的混凝土。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装药量和起爆角度。

俺懂。俺这两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把这公式算出来。林山河目光灼灼。

就在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营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个师部的通讯骑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营房,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盖着绝密红戳的电报,满头大汗地大喊:

林团长!师长急令!让您立刻去师部作战室!

林山河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跟着通讯兵冲向师部。

作战室里,烟雾缭绕。师长和政委都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师长,出啥事了?林山河敬了个礼,急迫地问。

师长没有说话,而是将那份绝密电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推到林山河面前。

老林,你看看吧。你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林山河拿起电报,只扫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电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绝望的血腥气。

日军独立混成旅团长关口重雄,并未死于晋中水患。其残部逃至太行山主峰大青顶。利用天然溶洞和悬崖,修建了超级要塞天守阁。今日清晨,大青顶要塞开炮,炮火覆盖方圆三十里。我军两个地方团在掩护群众撤退时,遭到毁灭性打击。目前,关口重雄已放出狂言,十日内,将从大青顶居高临下,将太行山腹地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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