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家书攻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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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见愁峡谷的冷风,刀子一样刮过半空。
崖顶上,那三百个赤裸着上身、露出满背鞭伤和“炉灰”烙印的矿工,就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谷底几千伪军的天灵盖上。
底下的队伍全乱了。
那些原本端着枪、准备立功受赏的伪军,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崖顶上那些瘦骨嶙峋的同胞。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认出了上面的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那不是下河村的王铁匠吗!他不是被抓去修路了吗,咋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伪军的军心给喊炸了。
“把枪放下!都把枪放下!”
侯少康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得脸色铁青。他拔出腰里的勃朗宁手枪,冲着天连开三枪,扯着嗓子大吼:“谁敢后退,军法从事!给老子开火!打死上面那些共军!”
可是,没人动。
伪军们手里的三八大盖像是突然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他们都是太行山里苦水里泡大的泥腿子,谁家没有个亲戚朋友被抓走?看着崖顶上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乡亲,再看看自己身上这层黄皮,不少人夹着枪,羞愧得低下了头。
旁边的楚天鹏坐在吉普车里,看着这阵势,冷笑了一声。他是个成了精的滑头,一看伪军这熊样,就知道今天这仗打不成了。八路军这是在诛心,要是真逼着手下开枪,弄不好这帮兵能当场哗变,掉转枪口把自己给突突了。
“侯少司令,看来今天天公不作美啊。”楚天鹏装模作样地裹了裹军大衣,冲着前面的司机一摆手,“这地形太险,容易中埋伏。咱们撤!回清风镇从长计议!”
楚天鹏的国军一撤,剩下的伪军更像是一盘散沙,呼啦啦地掉头就跑,生怕跑得慢了,崖顶上的八路军真扔手榴弹。
一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恶战,就这么被三百个光膀子的汉子,硬生生地给吓退了。
林山河站在崖顶上,看着底下像退潮一样溜走的敌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他没让人追。他知道,这帮伪军的心,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现在要做的,不是拿刀去砍,而是往这道口子里,塞进能把他们五脏六腑都搅翻的东西。
三天后,野猪峡大本营。
经过短暂的休整,加上师部的运粮队终于冒雪赶到,老乡们和战士们总算是吃上了一顿饱饭。孤狼团的元气,正在一点点恢复。
指挥所里,火盆烧得旺旺的。
林山河、宋远、赵铁面,还有几个营排长围坐在一起。
“团长,这几天周边几个镇子的情报送过来了。”孙福生翻开一个小本子,“侯震山和楚天鹏撤回去后,没敢再往深山里扎。他们把大部队分散开,在咱们防区外围的七八个大镇子修了坚固的炮楼和据点,摆明了是要困死咱们。”
泥鳅往火盆里扔了块木炭,撇着嘴说:“他们是当王八当出经验了。那些个大炮楼全是用青砖和水泥浇的,外头围着两道封锁沟。咱们团那点迫击炮弹早就打光了,硬啃肯定磕牙。”
林山河端着缸子喝了口热水,看了一眼宋远。
“老宋,前几天俺跟你说的那事,你琢磨得咋样了?”
宋远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铺在桌子上。
“老林,你这招‘攻心计’,我这几天在村子里摸了摸底,大有搞头。”
宋远指着纸上的统计数字,声音清亮。
“我让人查了,目前驻扎在咱们周边的伪军,大约有三个团的兵力。这里头,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家就住在咱们根据地或者游击区附近的村子里。他们当伪军,有的是被抓了壮丁,有的是图军饷养家。”
“打蛇打七寸。侯震山不是想用屠村来吓唬老百姓,逼着老百姓和咱们断绝关系吗?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咱们让这些伪军的家属,亲自出面!”
宋远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提议,在根据地全面铺开一场‘家书攻势’。动员所有家里有伪军的亲属,给炮楼里的儿子、丈夫写信。不会写的,咱们派干事代写。除了信,再带上家里的特产、干粮,甚至是做好的新鞋。”
赵铁面皱了皱眉头:“宋政委,这办法听起来是不错,可伪军据点守备森严,这信和东西,怎么送进去?总不能让老百姓去送死吧?”
“不能硬送,得巧送。”林山河一拍桌子,接过话茬。
“泥鳅!”
“到!”
“你带侦察排,把手底下的弟兄分成十几个小组。每组带上弓弩。夜里摸到炮楼底下,把信和干粮包在箭杆上,顺着射击孔给俺射进去!遇到顺风的天气,就扎大风筝,把传单和信绑在风筝上,飞到据点上空把绳子一剪,让它自己往下飘!”
林山河冷笑了一声,“不仅要送信,还要喊话!把咱们宣传队的铁皮大喇叭全带上,半夜三更,给那帮伪军唱山西梆子,唱家乡小调!俺就不信,这帮喝太行山水长大的汉子,心全是石头做的!”
命令一下,整个根据地瞬间忙活开了。
柳家沟那场屠村的血案,非但没有把老百姓吓倒,反而让大伙儿彻底看清了侯震山的毒蛇嘴脸。老百姓心里那杆秤,现在结结实实地偏向了八路军。
下河村的村头,夜校的几张破桌子被拼在了一起。
宋远带着几个识字的干事,正伏在桌子上,奋笔疾书。桌子前面,排着长长的一溜老乡,有拄着拐杖的老大娘,有抱着娃娃的年轻媳妇。
“大娘,您别急,慢慢说,二狗子叫啥大名?你想跟他说啥?”宋远温和地问着面前一个满脸核桃纹的老太婆。
李大娘抹了一把眼泪,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双用粗布纳的千层底棉鞋。鞋底缝得密密麻麻,一看就是熬了无数个通宵赶出来的。
“宋政委,俺家狗剩大名叫李二顺。他被汉奸抓走大半年了。您受累,帮俺写几句。”
李大娘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执拗,咬着牙说道:“您就告诉他,他爹死得早,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俺虽然眼瞎,但心不瞎。八路军给咱们村分了地,是咱们的恩人。侯震山那王八蛋在柳家沟杀了那么多人,是造孽!”
老太太把那双新鞋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您信里写,这鞋是娘摸黑一针一线纳的。他要是穿上这双鞋,走回正道,回来打鬼子,他还是俺的亲儿。他要是穿着这双鞋,帮着汉奸打八路,俺李门就没他这个不肖子孙!俺死了,不许他给俺披麻戴孝!”
宋远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走着,眼眶也湿润了。
这样的话语,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把把重锤,砸在纸上,重逾千斤。
除了写信,年轻的媳妇们则在家里烙大葱猪肉馅的饼子,炒香喷喷的黄豆。她们把干粮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甚至在里面夹上几缕自己的头发,或者娃娃的一件旧肚兜。
这哪里是在准备东西,这分明是在准备能够击穿敌人心理防线的重磅炸弹!
五天后。
距离野猪峡五十里外的清水镇。
这是伪军的一个重要据点。镇子口修着一座三层高的青砖炮楼,外面拉着一圈铁丝网。炮楼里,驻扎着伪绥靖军的一个排,三十多号人。
这天夜里,北风呼啸,雪花虽然停了,但气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炮楼二层的一个射击孔前,李二顺(狗剩)正裹着一件破了洞的黄呢子大衣,抱着手里的汉阳造,冻得直打哆嗦。
他是下河村人,大半年前去镇上卖柴火,被伪军直接抓了壮丁。他不想当汉奸,可不当,人家就拿枪托砸,说还要去家里抓他老娘。他只能忍气吞声地在这儿混饭吃。
可这饭,是人吃的吗?
二顺子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侯震山在外面装善人施粥,可据点里的底层大头兵,天天吃的还是掺了沙子和谷糠的杂合面。连个月饷都没有,全被当官的喝兵血克扣了。
“娘的,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旁边的老兵痞赵麻子吸溜着鼻涕,往手上哈了口热气,“听说前几天去鬼见愁,大部队让几百个光膀子的矿工给吓退了。这八路军,是越来越邪门了。”
二顺子没吭声,脑子里却全是在崖顶上看到的那些满身血印子的同胞。他当时端着枪,手都在抖。那些人里,有几个看着就像他们隔壁村的。
就在这死寂的后半夜。
炮楼外头,黑漆漆的野地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沙啦——沙啦——”
像是有人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谁!口令!”赵麻子一个激灵,拉动了枪栓,探着脑袋往外看。
外头没人回话。
紧接着,一个破铁皮喇叭的声音,顺着西北风,清清楚楚地刮进了炮楼里。
“里头的伪军兄弟们!别开枪!俺们是八路军孤狼团的!”
这声音极大,在旷野里带着回音。
赵麻子吓得一缩脖子,刚想开枪。二顺子一把按住了他,压低声音说:“别开枪!听听他们喊啥,万一惹恼了八路,给咱们扔个炸药包咋整?”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是个大嗓门的汉子,透着一股子亲切的泥土味。那是泥鳅的声音。
“兄弟们!大冷天的,给日本人卖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图个啥呀!太行山是咱们中国人的,你们手里的枪,咋能对准自己的爹娘老子!”
泥鳅喊完这段,喇叭里突然换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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